伊心慈比她们大了五六岁，又是少习岐黄，安枕河早在她及笄之时，便讲授过成年女子该懂得的事物。因此，伊心慈一摸雪千寻脉象，便知她和西风已经不是寻常挚友。她并不意外，只是怪西风不知深浅，偏在雪千寻受伤时招惹她。

锦瑟一向睡眠轻，隐约听到“雪千寻有内伤”，醒来后过去探望。刚到门口，就看见伊心慈神色异样地走出来。

“小伊姐姐，雪千寻伤势如何？”

“雪妹妹一点儿也不把受伤当回事，西风又纵着她淘气。好在没什么大碍。”

锦瑟深知西风对雪千寻呵护有加，行事又很稳重，想不通她纵着雪千寻淘什么气，但也只是笑了笑：“若论娇气装乖，小狼崽子委实比不上西风。”

西风被伊心慈训得不敢出声，再听到锦瑟的调侃，更觉无地自容，只在床边安静地守着雪千寻。雪千寻眼神还有些失焦，手臂、脖颈都包扎着素帛，偏又无妄地失了一帕子的血，简直可怜。

渐渐地，雪千寻平息了心中澎湃的绮念，鼻血止住，脸也终于不烧了，眼睛焕发明亮，这才关注到西风发丝、衣肩都湿漉漉的，忙起身翻找新衣和布巾，生怕她因此着凉。

西风拿过布巾，婉然笑道：“你都这般了，还在我身上费心么？”转到屏风后，迅速把湿衣换了。

水月宫气候温暖，不必再穿冬衣，她们都只着两层轻服。西风走出屏风，正撞上雪千寻灼灼的目光，活脱一只小饿狼。西风不动声色地把及腰长发拢到一侧，小心翼翼地躲着雪千寻，柔声哄道：“你早些安歇，我明日来唤你。”

那浓密的发丝漆黑如墨，衬得西风白净如玉，柔顺地铺在身前，也更凸显流线婀娜。白日里凛若冰霜的弑神，夜间却变得文弱柔美。雪千寻的目光追着西风移动，又炽了。

西风心头骤然一紧，险些忘了，雪千寻不论跟她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触类旁通。怎料她偏在今晚开窍，并且势如破竹，简直叫人措手不及。

“西风……”雪千寻柔柔地叫着她，同时以“踏波”步法瞬间飘到门口，反手把门一闩，“我伤口很疼，可不可以抱抱你？抱……” 西风瞬间融化，上前拢她入怀，那又软又轻的后半句带着温香飘进耳朵：“……抱着你，我便忘记疼痛了。今晚，你陪我好不好？”

“给你抱。永远都给。”

从前，西风是雪千寻心尖最柔软的肉，拥抱她是执着的守护。现在，西风更是她止痛的良药，拥抱她是身体的本能。

紧密相拥时，两颗心都在激烈地跳动着，震得她们只能听见彼此，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渐渐地，此起彼伏变成同步律动，而那每时每刻都在咆哮的噬魂者，竟在这同频的心跳声中彻底被压制，消声无迹。

西风转移了雪千寻的伤痛，雪千寻则给予西风久违的安宁。

晨曦照拂在雪千寻眼睫上，她幽幽转醒，感觉西风正在轻抚自己的鬓发，酥酥的，舒服得能让人再睡过去。然而，雪千寻忽然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伏在西风身上，连忙翻下来。

西风将她拢住，啄着她的耳垂轻声：“一睡醒就不老实，当心碰着。”

雪千寻缓缓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睡成这样的。

昨晚，西风比平时更加娇纵她。任由她把自己推到床上，全心护着她的伤处，一丝反抗的力道都没有。雪千寻对西风有种莫可名状的渴望，她不知该如何纾解这种渴望，只会紧紧拥抱，可是抱得再紧也似不够，满脑子都是温泉中的旖旎画面，她开始无意识地拉扯西风的衣衫。听不清西风当时说了什么，她只觉得眼前翕动的嘴唇甜美诱人，她又晕眩了，情不自禁地靠近。气息相接的瞬间，西风主动迎了过来……

雪千寻蓦然记起，西风的最后一句话，是带着清香吹入自己唇舌间的：“你再这样，我不确定还能忍住。”

然后，她就被西风点了睡穴。难怪这一夜伏在西风身上动也没动，睡得那么实。

“西风，你以后能不能别点我睡穴？”雪千寻清醒过来，红着脸开始算账。

“待你伤好以后，我绝不催你睡觉。还有，”西风的笑容煦如春风，每个字都温柔，“我不能总是纵着你了。”

雪千寻沉迷在西风温润的笑容里，顾不得细思她话中的深意。

雪千寻伤口愈合的速度超出了伊心慈的想象。才过了一夜，便似好了一小半，不见丝毫红肿。锦瑟后肩也有一处伤，原比雪千寻轻一些，换药时都还看得见血丝。

伊心慈赞叹道：“有生以来，我都没见过雪妹妹这么强健的体质。说不定明后天便可拆掉缝线。”

雪千寻闻言极是欢喜，问：“锦瑟的伤什么时候好？”

伊心慈道：“怕是会比你慢一些，但有个七八日也该愈合了。”

锦瑟道：“凝脂膏果然有奇效，只是痛感也更甚。”她想到雪千寻伤处更多，这一夜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伊心慈道：“恩师常说，凡是拥有，皆需代价。这倍增的痛楚便是加速愈合创伤的代价吧。”她也关切雪千寻的伤痛，问道：“雪妹妹可还受得住那剧痛？”

“起初是很痛，后来便感觉不到了。”

伊心慈和锦瑟都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西风忙道：“我点了她的睡穴。”

伊心慈赞许西风终于稳妥如昔，却对锦瑟皱眉道：“你灵觉之敏，远超常人，我昨天也对你催了眠，你还是一有响动便醒了。”

西风注意到锦瑟的伤口是抓伤，问道：“你攻破小狼儿的领地，一路都有惊无险。是什么猛兽在最后伤了你？”

雪千寻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为了不打扰锦瑟，她和西风始终跟锦瑟保持一些距离。正在她们以为锦瑟已经降伏了所有的生灵时，她却躲避奇袭似的，猛然加快了步履。锦瑟的踏波已臻化境，全然施展开来连西风也是望尘莫及。风、雪二人找到锦瑟时，她刚跌进深壑，因为真气枯竭而昏迷不醒。

锦瑟道：“或许，我并未真正瓦解小狼儿的领地。因为最后遇到的那些兽，我无论如何也降伏不了，它们对小狼儿有着不可动摇的忠诚。倘若再一次遇到它们，我恐怕仍无胜算。”

伊心慈道：“有这样连结牢固的驯兽，小狼儿为何不调动它们出战？”

雪千寻也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兽，会那样忠诚？”

锦瑟道：“来不及看清，像是七八条白狼，追上来的速度却奇快无比，如飞一般。”

“白狼？！”伊心慈脱口惊呼，“小狼儿的母亲就是白狼！”

伊心慈讲述完她帮小狼儿母亲诊病的过程，到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小狼儿母子的身体都很不好。小狼儿却说用不着我给他诊治，只求我救他的母亲。而我说那雌狼是被人摧伤了心脉时，小狼儿却断然不信，那雌狼更是目露凶光，不许我继续说下去。我临走时留了些药物，不知他们是否肯服用。”

雪千寻关切锦瑟的处境，道：“如此说来，锦瑟最后遭遇的狼群，并非小狼儿的驯兽，而是他的族类，甚至就是同一狼母哺育长大的兄弟姐妹。”

西风思忖道：“可以理解白狼对小狼儿的忠诚，却无法解释锦瑟为何降伏不了它们。除非，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无法降服的邪兽——就和太阴娃娃一样。”能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西风比任何人都清楚锦瑟驯兽术之强大。

“是了！”伊心慈忙问锦瑟：“你知道么？水月宫竟囚养了太阴娃娃。”

锦瑟一诧，她不知道。

至此，四人将彼此分隔时的见闻全部同步了一遍。另外得知，锦瑟的寒毒是在北海月牙岛上遭遇太阴娃娃所致。

北海。雪千寻想起来，锦瑟曾说，送给她和西风的圣琅树果核是在北海某座小岛上“侥幸”得来的。

“你当时为何要去月牙岛？”雪千寻问。

锦瑟道：“链主昔年常携我游历九州，最后一次，她亲自驾船，带我出海远航，月牙岛便是我们途经的岛屿之一。”

雪千寻被锦瑟骗过很多次，半信半疑。伊心慈的话打断了雪千寻的思绪：“太阴娃娃毒性凶猛，不足一刻便能使人毙命。你的链主真乃世外奇人，她是如何救你的呢？”

听到“不足一刻”四个字，锦瑟默然震惊，眼帘微垂，缓缓道：“我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伊心慈甚觉惆怅，她似乎比锦瑟更想见到她的神秘链主，渴望当面向老人家请教无与伦比的医术。

四人正交谈着，外面传来唐非中气充足的呵斥：“痨病鬼！你来干什么？”

回敬他的骂声有气无力：“臭残废！好狗休挡路！”

最后是慌慌张张的解劝：“你们快住手，有话好好讲。”

四人走出望曦楼，看见唐非、小狼儿和红小妹正撕打成一团。唐非刚断了一臂，在小狼儿面前只有挨揍的份，红小妹帮他挡了好几回。

西风拎起唐非扔到一旁，反手格住小狼儿。小狼儿极不服气，看见伊心慈后，才停止挣扎，上前打招呼：“小伊姐姐，我看到你留给我的药了。虽然用不着，但我很感激你。”

伊心慈无奈笑了笑，道：“我未知你的病症，那几丸药许是不合你的体质。请不必言谢。”

西风的目光落在红小妹身上。她仍记得阿嫣的那声叫喊——“小妹，你是可以杀西风的啊！” 刚要开口，锦瑟率先笑问：“屋主忽然归来，可是有事交代？”

红小妹忙摇手：“不敢当。我拿些东西便走。”一边说一边贴着墙角往里挪，仿佛很是惧怕西风。

小狼儿恨铁不成钢：“红姐是此地主人，却畏惧起宾客了！”他语气虽坏，却快步跟上去，陪同红小妹一起进去拿东西。显而易见，他正是来给红小妹壮胆的。

片刻，红小妹抱了笔墨纸砚出来，原来她暂住“狼斋”，百无聊赖很是技痒，特意回来拿走心爱之物，好凭借画画解闷。

锦瑟看着红小妹认真清点画轴，注意到其中便有她前两天刚画成的肖像。

“红姑娘，你也是水月宫的首座，对不对？”锦瑟问。

因为腥海提及“五位首座”。除了第五魅、小狼儿和两名武技明显十分强大的白发者之外，第五人必定是姹紫嫣红四姐妹中之一人。

“正是不才。”红小妹腼腆承认。

“为何你不在战武榜上？难道红小妹非你真名？”

“以我的武技，怎么可能排上战武榜？”红小妹讷讷地答，顿了一下，似乎明白了锦瑟为何这样发问，接着道：“我没有三姐说得那般厉害，只是恰好可以杀西风。”

锦瑟哑然失笑：“红姑娘可真是心直口快。”

何止心直口快，简直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