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书房内,吴管家恭敬地站在卫司宸面前,递上了那本景谅修好的书。
卫司宸接过来,垂眸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封皮,用手轻轻抚了上去。
儿时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本书是他拿自己的偷偷攒下的钱买的。
学校里,家里,到处都是父亲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毫无隐私可言。
只能趁着每天睡觉前的几分钟,在窗外的月光下读几页,即使是这样,也还是被发现了。
本侥幸得来的小说,是他压抑童年里一缕偷偷从铁窗缝隙漏进来的、带着青草和自由气息的风。而这道缝隙,最终也被粗暴地封死了。
“父亲撕它的时候,”卫司宸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说我玩物丧志,说这些无用的闲情逸致,只会磨灭卫家继承人的心志。他说,我该看的是报表、合同、家族纪要和名人传记。”
吴管家眼中掠过心疼:“老爷对少爷……期望极高。”
“……”
卫司宸合上了书,书脊结实妥帖,稳稳立在他掌心。
从小到大,他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交什么朋友,学什么有用的技能,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
就像……
就像风筝线,攥得太紧,风筝是飞不高的,只会挣扎,或者坠落。
“他还说什么了吗?”
“景先生还说,希望您能多笑笑,开心点。”
书房里静默下来,只有落地钟钟摆规律的声响。
卫司宸沉默了很久,最终淡声道:“……笑?”
他极轻地、生疏地,弯了一下唇角。
开心是一种奢侈。
在卫家,情绪是弱点,喜好是破绽。父亲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隐藏。
但是现在,有一个人想让他学会笑。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关心他开不开心,只关心他做没做到,得没得到。
一种奇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当他踏入这所宅院,知道那个人也在某处时,那种长久以来弥漫在周身、浸入骨髓的冰冷与空寂,似乎被悄然驱散了些许。
空气里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或许是糕点甜香,或许是那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又或许,只是一种无形的、温暖的存在感。
这里开始有了回来的意义,而不再仅仅是一个名为“家宅”的处所。
家的感觉。
这个词陌生得令他心悸,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不想让景谅走了。
不是作为需要监控的变数,不是作为或许有用的棋子。而是作为这令人贪恋的温暖气息的来源,作为这所空旷宅院里,唯一让他感觉到活着而非运作的理由。
几秒钟后,卫司宸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后面几周我要去岜沙,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找人盯着点他。如果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
“是。”
……
几天后,在一个同样雾气蒙蒙的清晨,吴管家告知景谅,他可以离开了,司机会送他回学校,他的随身物品也已整理好。
卫司宸今天似乎有事,一大早就出了门,也没有同他告别。
景谅礼貌地向吴管家道谢后便坐上了离开庄园的车。当高墙深院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有种重获自由的恍惚感。
剩下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短,景谅在车上和王诗萌商量了一下,打算直接在开学那天见面。
车子驶入市区,车流渐密。景谅的注意力被窗外久违的喧嚣所吸引。
于是,他没有留意到,一辆灰色的轿车如同一条阴冷的蛇,不疾不徐地穿梭在车流中,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直到景谅在学校附近下车,目送卫家的车离开,那辆车才悄无声息地滑入路旁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车窗幽暗,仿佛蛰伏的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