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没治好,所以你快滚。”他掀起眼皮,语气很冲地对鹿柟下了逐客令。
鹿柟可不怕他。他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你跟她说什么了?让她给景谅使绊子?”
安宥之闻言嗤笑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我不过是……把她想听的话讲出来而已。”
……
王诗萌有些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不断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光带,斜斜地落在深红色波斯地毯上。
靠窗的位置,一张船型书桌由整块胡桃木打造,桌面上除了一盏蒂芙尼台灯、一部黑色电话机和一座黄铜地球仪,便只有一叠待审的清样——最上方那份,用红笔圈出了标题里的错别字。
办公室的门这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撞色V领毛衣和卡其色长裤,妆容精致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王诗萌站起身:“肖总您好,我是王诗萌。”
“你好。”
肖瑛简洁地同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她坐下:“我刚刚才听郑主任说,王小姐是闫大的学生?”
“嗯。”
“真巧,我去年才参加过贵校的科技文化节活动。”肖瑛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可惜当时没有认识王小姐,不然我就能早点发现一位新闻媒体界的人才。”
她拆开那个文件袋,把里面的几份文稿抽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
“王小姐初试和复试的稿子,我都亲自看过了。本来还觉得郑主任说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现在,我甚至都觉得他对你的评价算得上是保守了。”
王诗萌暗自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也放松了些许:“您过奖了,我阅历浅,见识不广,文笔也还稚嫩。能够通过贵社的面试,是我的荣幸。”
肖瑛观察着她的言行谈吐,眼底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赞赏。
“王小姐谦虚了。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想过来的。我也知道你面对我的时候,压力会比较大。”
“相关的考察内容,郑主任应该都已经问过你了。但我真的很欣赏你的稿子,尤其是这一篇。”她从那堆文稿中挑出几张纸。
“你从一块掉在地上的理发店旋转灯箱碎片写起。红色和蓝色的塑料片,混在砖头里。”
肖瑛轻笑一声:“老城拆迁,大部分人选择从配图的推土机开始,为什么你会选这个细节?”
王诗萌沉默了很久。
“因为拆迁是结果,而生活的痕迹才是故事。”她终于开口说。
“那些碎片能告诉读者,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我认为新闻不仅要记录消失,更要记录存在 。”
这番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楼下印刷机嗡鸣声。肖瑛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合订本——那里记载着无数记者用一生践行的信条:看见表象之下,记录人性之中。
“你大一,”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课业不忙?”
“忙。但写作是另一种上课。”王诗萌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钱。养家,学习,还有……生活。”
这份坦率让肖瑛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喜欢这种不拿理想当借口的实在。
肖瑛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她以前在街头做观察笔记的影印本,扉页上写着日期,墨迹已褪成淡褐色。
“拿去看看。”她把册子放在王诗萌面前,“下周一,交一篇关于地铁站街头歌手的千字文。不要同情,不要煽情,只要细节——让我听见他走调的音符里藏着什么。”
王诗萌接过册子,动作郑重。她的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肖瑛的目光。
“下周一,”她重复道,“我会准时交稿。”
王诗萌离开时,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肖瑛却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坐过的椅子上。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年轻的温度。
这个女孩太年轻,笔触还青涩,视野也不够开阔。但她懂得从碎片里看见完整,从消失中寻找存在——这是教不来的天赋。
印刷机的震动隐约传来,仿佛这艘静默的航船正在调整航向,准备搭载新的观察者,一同驶向更加广阔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