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是车上睡了一会儿恢复了点精神,宋银朱回了房间也不觉得累,洗漱完之后趴在床上跟傅廷生说明天的课业,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总感觉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在车上睡着的时候,还有上次跟你去四时椿吃饭。”他顿了顿道:“好奇怪。”
傅廷生将他垂下来的长发掖到耳后,“不重要的事情才会记不清楚。”他口中有明显的血腥气,这具身体对毒性的忍耐到了极致,傅廷生轻声道:“小尹可以给我倒杯茶吗?”
宋银朱点点头,趿拉着鞋下床去桌前拿杯子和茶壶,水还没倒满,只听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他立刻回头,却见傅廷生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连拿帕子挡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泛着黑色的血顺着傅廷生的嘴角往下一直淌,宋银朱吓懵了,杯子脱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傅廷生的身上,“你怎么了?!”
傅廷生神志清醒,只是身体撑不住地要往下倒,靠在宋银朱的怀里掏出手帕竟然不是去擦自己身上的血,而是去擦宋银朱的眼泪,“小尹,不要害怕。”
他有些后悔让妻子提早面对这一切。
宋银朱哪里还听得见他在说什么,抢过帕子去擦他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抖,“来人!去叫大夫来,快点,快去!”
门外伺候的小厮也被眼前的变故吓了一跳,推搡着奔忙要去请大夫去找管家,还要去汇报给老夫人,整个宅子仓惶混乱,宋银朱却什么都顾不上,他只是抱着傅廷生,血浸湿了整张帕子,衣袖上混着沾了血的泪,宋银朱几乎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眼只剩下恳求,到最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也是碎的,“不要,傅廷生,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走的……”
他握着傅廷生冰冷的手不停地摩挲想要捂热一点,但那只是徒劳,他束手无策,无助地想要往傅廷生怀里躲,又想把傅廷生抱在自己心口处,脸贴着脸去挽留他身上的温度。
傅廷生眼前一片模糊,他确切地体会到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妻子的恐惧、痛苦和深渊一般的绝望,这比任何一切肉/体上的疼痛都来得更加可怕,他努力地想抬起手再去触碰一下妻子的脸颊,但已经有心无力,宋银朱歪着头凑到他掌心里,满眼是泪,无望地看着他,平日里柔情似春水的眸子现在像冰川碎裂,顷刻间天昏地暗。
“小尹,”傅廷生被血呛了一声,身后忽的凭空起了一层黑色的烟雾,他憎恶这具无能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要用本体去拥抱宋银朱,妻子的爱和痛让这只恶鬼越发贪婪,他用最后的理智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些,贴在宋银朱的耳边发誓般地道:“银朱,我不会死,不要怕。”
宋银朱浑身发颤,他看着傅廷生的眼睛试图分辨这到底是虚无的安慰还是可信的诺言,但泪水让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失去的温度和无力垂下的手不断地告诉他,他真的快失去傅廷生了。
屋子里好像涌进来很多人,宋银朱握着傅廷生的手被强行分开,他僵硬着身体由着他人将自己扶到一旁,他看到有大夫去给傅廷生清理唇边的血迹,拉着他的手去诊脉,撑开他的眼皮去观察他究竟是否还活着,而傅廷生无知无觉。
宋银朱同样也失去了知觉,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耳边是秦蘅抱着他不断哭泣的崩溃声,他无从安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毫无瓜葛,宋银朱恍惚间想起他幼年失去父母时的情形,那个时候他也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所有人忙碌吗?
命运究竟是一条无法看清终点的线还是循环往复的圆呢?
宋银朱没有答案,那道缠绕在他颈项上的绳索又一次勒住了他,而这一次他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银朱,银朱!”秦蘅拍了拍他的脸,泪眼婆娑地道:“好孩子,吓坏了是不是?别怕,母亲在呢,你告诉母亲,这是怎么了?晚宴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