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尔,视线中的桌子边坐了两个人,穿着枣褐色衣袍的人面对着她这边,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即使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已经在翻涌,想要寻出那人的痕迹。
她直愣愣地站起身子,向门口挪去,想要看清那人的长相。
身后,裴望舒捕捉到她的动作,一把拽住她,看她转头才问道:“你在干什么,怎么一下和丢了魂一样,我喊你你也不答应,出什么事了吗?”
余怜慢慢换气,看着面前十分紧张的人开口:“无事,不用担心,刚在想别的事迷住了,我去净一下手。”说完便推开抓住她的手,刚跨出一步又被拽住。
“真没事吗?”
“真没事,不用担心。不过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不用等我,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裴望舒看她真的没事了才放开手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余怜也不推辞,径直走出去,门外候着的小厮立刻上前引路,“我想走这边,可以吗?”她指着靠近那一桌的方向说,小厮道了句可以就引她往那边去了。
裴望舒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他能感觉到余怜刚才肯定看到了什么,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他自觉和余怜还算熟络,之前的相处中她情绪总是很稳定,稳定到不像个人,可刚才那一瞬完全出乎意料。不过既然余怜拒绝透露,他也不好问,也没有理由和身份去问……
外面廊道里不仅有戏班子的声音,还有各种谈笑声、觥筹交错声,余怜自动屏蔽掉这些声音,专注于那个枣褐色衣袍的人。
十步、九步、八步……三步、两步、一步。
余怜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一张吃胖的圆脸,上面是缺了半截眉尾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细长眼,本就不大还因为肿眼皮显得更小,嘴唇上挂着两撮胡须。
柳暗花明又一村,脑子里那片雾散了,和记忆里的那张脸对上了,原来是你啊彭留闲,难怪名字那样熟悉。
在余怜五岁时,不,或许更早,早到她还没有记忆时,就见过彭留闲,或者说只见过他。
她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唯一的记忆就是在一座小小的房子里,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悬在墙上,就连它吐出的光都只有小小一块,没人时她就会坐在那块光里,想象外面的样子。屋里还有一张大方桌,桌上摆着香炉,桌下摆着蒲团。
那是彭留闲给她建的房子,也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在那里余怜不是余怜,而是观音。彭留闲让她穿白衣,让她高坐方桌受其日日祭月月摆,只想求得保佑,保佑他发大财。
真是个疯子。
余怜总是这样想,她只要看见彭留闲跪在她身前,给她上香磕头,然后露出一脸狂热地表情讲出自己的欲望,她就想吐。于是她反抗,她想出去,可迎接的只有彭留闲的打骂、禁食、关禁闭,只有几岁的她只能妥协,努力扮演观音。
在那间房子里,她待了五年,本以为以后就要这样过下去,彭留闲却将她放了…
不!是卖了,就是将她卖了。余怜想起来了,她去安心庄就是彭留闲送去的!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耳边嘈杂声响起,“姑娘,还走吗?”小厮问道。
“走…走。”
她刚离开原地,彭留闲就转头看向那块地方,“怎么了?”坐他对面的人问道。他笑着开口:“哦,没事许是看错了,还以为见到熟人了。”
余怜回来得很快,坐在桌边拿起走前的那杯茶喝进嘴里,就算是上好的松萝茶凉了苦涩味儿也出来了,刚好也冲淡了她刚才翻涌的思绪。
“你怎的喝的这样急,那是凉的,我还没有给你换热的呢。”裴望舒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又续上一杯说道。
“无事,现在喝也一样。”她接过茶杯又说,“听听戏再走吧,好像快完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余怜话是这么说,心思却不在戏上,她竖起耳朵听彭的谈话声,多亏声音大,到真让她听到些消息。
看来医馆的生意有着落了,年掌柜这下不用担心了。
一曲戏终二人起身离开。
马车晃晃悠悠往余怜家去,憋了半天的裴望舒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不满意?”余怜迷迷瞪瞪的看着他说:“没有啊,我很满意,为何这样想?”
“我看你今天一天话都很少,还以为你不满意……”话音越说越低,还好余怜耳力好,全听清楚了。
“我话一直很少你难道不清楚吗?”她顿了顿又说,“我真的很满意,不用多想。”
“好的,那就好。那……”裴望舒咽了下口水,“那我下次还能和你一起吃饭吗?”
余怜偏头打量眼前人,怎么总感觉他这下不太正常,裴望舒也被她看的如坐针毡,他又问道:“不可以吗?”
“可以,但要看我有没有时间。”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