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存在性坐标稳定。】
【方式:意志投射,锚定此坐标。】
【时限:共振峰值117秒。】
【执行。】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是一个冰冷的、绝对的指令。来自沈清舟?来自系统?还是来自那撕开的“门”后的某种存在?
雷欧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天地倾覆、万物悲鸣的最后一刻,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哪怕这指令是陷阱,是毁灭的前奏。
他几乎凭着本能,猛地转头,看向钟楼正西方向。那里,广场边缘,一道新撕裂的、宽达数米、深不见底、内部翻滚着暗红色光芒的巨大裂隙,正在大地的痉挛中不断扩张、扭动,像一道流血的、通往地狱的伤口。
坐标……就是那里?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雷欧闭上眼,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属于“雷欧·克劳福德”这个存在此刻还能凝聚的一切——那些混乱的记忆、无用的愤怒、冰冷的绝望、以及最后一点点不甘熄灭的、想要“守护”什么的执念——全部强行收束,然后,按照那冰冷指令中模糊的“方式”,朝着那道巨大的地面裂隙,朝着那个“坐标”,不顾一切地、倾尽所有地,投射过去!
仿佛要将自己变成一根钉子,狠狠钉入这崩坏世界的裂痕!
“呃啊啊啊——!!!”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鼻腔、耳孔涌出。皮肤下的深蓝色光纹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仿佛要透体而出,然后——
嗡!!!
又一声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共鸣,以他为中心,以那道地面裂隙为焦点,爆发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或者说自己的“存在感知”,真的如同钉子般,嵌入了那道狂暴的、充满毁灭能量的裂隙边缘。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扯、又被强行固定在沸腾铁水中的剧痛和拉扯感,淹没了他。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脚下钟楼的震颤,周围狂风的混乱,似乎……微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那道地面裂隙扩张扭曲的速度,仿佛也出现了微不足道的、瞬间的凝滞?
他做到了?这就是“锚定”?
没等他细想,也没等他从那非人的痛苦中缓过气——
大教堂上空,那被撕开的、流转着暗红与银白光芒的“空洞”深处,一道纯粹由银色数据流构成、结构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美感的光矢,悄无声息地、以超越时间感知的速度,射出,没入空洞深处,消失不见。
沈清舟的“探针”,发射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那“空洞”猛然膨胀,内部流淌的暗红与银白光芒疯狂对冲、湮灭,爆发出一圈无声的、却让整个天空和大地都随之凹陷、扭曲的恐怖波纹!仿佛那“门”后,有什么无法承受的存在或规则,被粗暴地触动了!
“空洞”周围,淤血色的天空如同脆弱的玻璃,哗然破碎,露出其后更加深邃、更加虚无、也更加寒冷的黑暗。大教堂本身,那巍峨的建筑,在这恐怖的空间扭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顶部开始崩塌,碎裂的砖石和彩色玻璃并未落下,而是被吸入那破碎的黑暗虚空中,消失不见。
异端的合唱,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终的、撕裂一切的顶峰,然后,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比任何轰鸣都更加可怕的、绝对的、充满毁灭余韵的死寂,笼罩了天地。
只剩下风声,大地低沉的、濒死的呜咽,以及那破碎天空中,黑暗虚空缓慢旋转、吞噬光线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细微声响。
雷欧瘫倒在钟楼顶,浑身浴血,意识在剧痛和过度消耗的边缘浮沉。他勉强抬起头,透过被血模糊的视线,看向那片破碎的天空,看向那正在崩塌的大教堂。
下午2点41分……过了吗?
117秒……开始了吗?还是……已经结束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世界,好像真的……被撕开了。
而他自己,正挂在这道裂痕的边缘,随时可能被吞噬,或者……随着这个世界,一同坠落。
圣教大教堂,地底。
不,地底这个概念,在此刻已然模糊。
裂缝所在的整个空间,连同上方大教堂的部分地基,都已在“探针”发射、“空洞”爆发、空间扭曲的连锁反应中,发生了恐怖的形变。岩石不再坚固,它们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拉伸、扭曲,形成非欧几里得的、噩梦般的几何结构。暗红色的光芒与冰冷的银白色数据流光残影,在这扭曲的空间中交织、湮灭,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小范围的空间褶皱和物质畸变。
沈清舟依旧盘膝坐在原处——或者说,坐在一片不断重新定义自身位置和形态的、扭曲空间的“相对稳定点”上。他周身的银白色光芒黯淡了许多,明灭不定,显然在刚才“探针”发射、承受“空洞”爆发反冲、以及维持自身在如此恐怖空间畸变中稳定的过程中,消耗巨大。他银白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却依旧冰冷、精确,持续处理着海量的反馈信息。
“探针”已射出。反馈信号极其微弱、混乱,但确实存在。它正在沿着预设的、利用系统漏洞计算出的路径,艰难地向着规则深层“潜入”。成功与否,信息能否传回,皆是未知。
他自身,也因这次强行干涉,与系统的“连接”变得极不稳定,时断时续,大量的错误报告和强制修正指令,如同冰雹般砸向他残存的系统接口。
但此刻,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却不在“探针”或自身上。
他的目光,穿透扭曲的空间和流动的岩石,落在了身旁不远处。
那个银白色的光茧,在刚才恐怖的空间震荡和能量冲击中,表面布满了裂痕,光芒明灭,岌岌可危,却依然倔强地维持着最基本的形态,保护着内部沉睡的孩童。
而在光茧的正上方,这片扭曲地底空间的“顶部”(如果这个概念还有意义),大教堂地基崩塌露出的、通往上方破碎天空的“裂口”处,景象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那并非简单的崩塌露出的天空。破碎的黑暗虚空,与地底弥漫的暗红、银白光芒,在裂口处交融,形成了一片不断变幻的、如同油彩在水面扩散般的混沌光幕。光幕中,景象扭曲流动——有时是教堂崩塌的慢镜头,有时是旧教堂区域那片蠕动现实伤疤的特写,有时是钟楼顶上那个浴血瘫倒的身影,有时是城市各处更细微的崩坏与死亡……所有的画面都失真,重叠,倒放,仿佛有无数个机位,从无数个角度,同时拍摄、剪辑、播放着这场终末的戏剧。
而在这些破碎流变的画面深处,在那混沌光幕的最核心,沈清舟的银白色瞳孔,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加抽象的、源于更高维度的“注视”本身留下的“痕迹”。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屏障,正“看”着这里。它们的“视线”冰冷、淡漠、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观测”与“记录”。它们的“目光”交汇之处,空间的扭曲会更加怪诞,能量的流动会出现不自然的“干涉条纹”,就连那些破碎的画面,其切换的节奏和角度,似乎也受到某种无形“偏好”的微妙影响。
观众。
真的存在。
而且,正在“观看”。以它们的方式。
沈清舟静静地“看”着那些“注视的痕迹”,银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计划触及真相边缘时的悸动。
只有一片冰冷的、绝对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依旧在精密计算着“探针”反馈路径、自身状态、外界崩坏速率、以及那光茧还能维持多久的、永不停歇的数据流。
他成功了?他失败了?
不知道。
他只知道,戏,还在演。
而演员,无论愿意与否,都还在台上。
包括他自己。
包括那个光茧里无知无觉的孩子。
包括钟楼上生死不明的审判长。
包括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里,每一个还在呼吸、或在停止呼吸的“角色”。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银白色的光芒,在扭曲崩坏的地底,微弱而恒定地,继续明灭。
如同这终末舞台上,最后一盏未曾熄灭的、冰冷的信号灯。
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