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喊,小小的身子站起来迈开腿往屋檐下跑。
一颗颗雨滴落,桑萘居然奇异的感觉到雨水溅落在脸上的感觉。
她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的地上斑斑点点,但是很快干掉。
桑萘看着许寻归躲在檐下接雨,自己也好像感觉到了手心里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场雨不大。
夜晚时只湿了青石板。
桑萘看见那个女人轻柔的拍着被褥哄许寻归睡觉,讲着自己编出来的温馨故事。
“我们的小归一定要快快乐乐长大。”
她慈爱地抚摸自己的孩子,许下了一个母亲最质朴的愿望。
合门时动作轻柔,生怕吵醒熟睡的许寻归,她不知道去了哪里。
桑萘坐在床沿上,接着烛台的微光垂头看着床上的小孩,她觉得这样一直看着他好像也不错。
天不遂人愿。
很快喧嚣打破了宁静。
“秦雯,出事了,快出来!”
“着火了,快出来!”
猛烈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吓了桑萘一大跳。
她下意识朝门外看去,被挡住了视线。
桑萘回头看见许寻归皱起了眉毛,没醒。
她穿过木门,看见了眼前的场景。
院门被打开,一个盘发女人气喘吁吁,急促地呼吸。
秦雯,也就是许寻归的母亲正帮她顺着气,不明所以:“慢点说,哪里起火了?”
桑萘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
十四年前宋易生打着“除海妖,剿北水”的名头踏上了这个海上浮陆。
那次,火烧了三天三夜。
“远边,他们说周都的人踏岸杀人了,快跑吧,带着孩子快跑。”
盘发女人嘶哑着开口,指着远处,那里已经隐隐有火光出现。
“我们的船在南岸,你先过去,我还要去告诉其他人。”
她说完就转向别处。
“南岸,南岸……”秦雯呢喃两句,恍惚了一瞬,下一秒打开了门,抱起还在熟睡的许寻归。
她夺命狂奔。
到了大街上就是大家的哭嚎声,火势蔓延,远处还隐隐传来各式各样的惨叫。
秦雯抱着人混入了逃生者里。
北水是一个不大的浮陆,房子连着房子,四面环海。
桑萘没有跟上他们,她选择逆着人流,跑向远边。
她想知道几年前的事情。
“北水海妖,蛊惑人心,杀之而后快。”
火光冲天,比梵鹿山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未靠近她就已经感受火势之大。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我们没有,没有蛊惑人心。”
“你们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一定会下地狱,下地狱。”
杂七杂八的声音穿过耳膜,有求饶,有谩骂,有哭嚎。
桑萘还在跑,看着如同人间炼狱的场面,心里钝痛。
她心悲悯,犹怜其万万生灵。
不是的,他们不是海妖……
他们是一个个期许着明天的普通人。
他们热爱生活,也珍视生命,教导孩子怜爱一个个渺小的生灵。
他们是人。
桑萘脚踏地上的血流,眼睛干涩。
眼前一个个脸庞刚刚还活生生在眼前,他们有的就站在她身边抱怨天气不好,有的打烊收摊,还有人期待雨天去踩水。
很生动。
火光晃眼,宋易生猩红着眼,半边脸上全是血色,低沉严肃:“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不可以——”
桑萘想冲过去,手里引着灵气,什么也不想顾。
直面美好之后,怎么忍心看它破碎、看它毁灭、看它无影无踪。
即使碰不着,改变不了,她仍旧有一股怒火。
只是灵气没有使用出来,一股强烈的拉扯感席卷了她,指一瞬间,万物倒退,他想被抛上天空,眼前恍惚。
下一秒,桑萘又感觉自己突然落地。
身后硌上了冰冷的东西,眼前出现了船帆,仰躺着。
她被拉扯了回来,回到了许寻归身边,发尾还绕在许寻归的小指处。
桑萘偏头,想到了缘由。
自己看到的一切源于许寻归,自己只能待在他身边,不能离他太远。
“小归,去到那边等阿娘,乖乖的,不哭不闹好不好?”
秦雯流着眼泪,身后是鹅黄锦服的遥锦门弟子,他们举剑挥下就是一个亡魂。
许寻归上的是一个小渔船,船夫是一个留胡子的老头,船上已经有五六个小孩,他们哭闹不止。
“阿娘,阿娘……”
许寻归攀着船边,看着越来越远的脸庞无助的喊。
桑萘看见秦雯被贯穿身体,滚落在地上,抬眼看着这个方向。
一只箭矢飞过,老头的船帆被射破,后方追来几人,他们抢了几艘渔船,追着杀。
越来越多的利剑划过,上面居然还有火苗。
“咕嘟咕嘟”
耳中灌水,渔船翻了。
起起伏伏的浪,模糊了眼前。
好难受,溺水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桑萘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她好像要死了。
“咳咳……”
许寻归被一只苍老的手捞起,放在了一甲板上冷得直哆嗦。
在他们的周围还有许多逃命船只,老渔夫拼命地捞起那些孩子就往他们船上送。
鼻腔灌水,水被挤进了胸腔。
水性再怎么好,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老头喊着:“他们可是北水的未来,我们的族人可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死去……”
他托举着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海面。
一共捞起了三个,他沉向了依靠多年的沧溟。
“许寻归……”
新鲜的口气从新进入口中,桑萘趴着大口呼吸,明明自己就像一个魂体,按理来说不应该有感觉的。
但是她难受的都快爆炸了,软趴趴的挪到许寻归身边,看见浑身湿透的他,握住了他的手。
刺目的光,不是白日。
是火烧到了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