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心中荡开,她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他是个正常人,是个武艺高强、头脑聪慧的正常人。半年必死的流言虽不知真假,可在他的人生也曾有过辉煌时刻。
她又有些难过,不是觉得自己遭到欺骗,而是心疼他原来能理解别人的恶意。
当那些打骂、侮辱由玩闹变成恶意时,他要忍受多少欺辱才能扬起笑脸呢?
那张熟悉的脸却没有熟悉的神情,桓乐像第一次见他一样,细细描绘他的眉眼。最后停在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上,扯着嘴角道:“你哪里笨了。”
姬乐游看清来人,本能松开匕首,可身后目光如芒在背,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为何在这?顾挽月!”
后三个字一出,满室寂静。几人快速站在黑暗中的男子身前,长刀出鞘,对着桓乐虎视眈眈。
她愣愣地看着姬乐游,眼中困惑和茫然一闪而过。
呼吸间,垂眸抬眼,一滴泪滴在匕首上,“妾……是担心您。”
“你到底是何人!如何找到这里的。”
医女被姬乐游截胡已是不爽,越过他举剑上前逼问,只是还未沾到衣摆,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
“她是我的妻子,理应由我来问。”
医女转头看向暗处,嫉妒不甘道:“我要审!”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嘶哑干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若不是之前见到过黑影,还以为黑白无常上来索命。
“一只……黑猫。”
“一只黑色身子,四蹄雪白的猫,胳膊大小。我……就是您上次摔倒后,就是那只猫引我去找的你。”
桓乐求助般看着姬乐游,眼里的讨好和祈求深深刺痛他。
他忽的勾起嘴角,匕首瞬间收回,“撒谎。”
寒光乍现,姬乐游把玩匕首,桓乐的血顺着刃滴在他的手上,他语调上扬,铁锁般掐住桓乐的脖子,“你既已知晓我的秘密,想如何死?”
他下了死手!
无数的委屈涌上心头,那些复杂情感汇总成质问怨毒的话,如岩浆喷发即刻喷涌。
在只有两人能看见的角落,汇聚成点点火星灼烧着姬乐游。
空气越来越少,桓乐手脚发软,扒着他的手渐渐没了力道。
细碎的呜咽从喉中溢出,一双眼睛泪眼蒙眬血丝满布,双眼外凸,口水不受控流出。
不知是泪还是缺氧,头几乎要爆炸,下一刻,那股巨力消失。
一柄折扇落在地上,扇面散开,隐约露出内里的金箔。
桓乐爬在地上,抽搐着不断呕吐,空气终于进入肺里,她才死里逃生大口喘气。
猫叫从房梁响起,一只四脚踏雪的黑猫在月光下一跃而起,所有人都瞧了清楚。
“你会武功。”
桓乐捂着喉咙点头,随着那人起身,她咳嗽着不断后退,哑着嗓子道:“会一些,姨娘教的。说是强身健体,不易生病还好伺候人。”
屋内全是高手,面上纹丝不动,心里都在算着她这些话能信几分。今日确实狂风大作,她是女子,身量轻,又有些底子,听不见脚步声也有可能。
“世子,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桓乐猛地扑倒姬乐游脚下,满眼恳求,眼神惊恐,“顾家,顾家让我去国公府当细作。让我把听到的所有事情都汇报回去。”
“他们,他们用我姨娘的命来要挟我。”
“求求你们,若是你们帮我救出姨娘,我定不会辜负你们。”
桓乐哭得惨烈,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剧烈颤抖,双手合十不断祈求,“我虽然是庶女,可顾泽需要我。他看不起我,不会对我设防。”
“我只想活着。”
无人回应,不动声色的视线汇聚在暗处,谁都不敢放肆。
只余扇柄的敲击声,一下下回荡如钝刀子磨肉,将铡刀悬在桓乐头顶。
啪……啪……啪
那人终于下定决心,侧身站起,斜睨着朝医女摆动扇子。
“阿奴,给她用药。”
几乎同时,桓乐下颌被箍住,一个东西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她捂住嘴,强行将咳嗽咽下,一股混着腥味的恶臭在口中荡开。
玉莲娇!剧毒,权贵控制死侍的手段,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全身奇痒无比。最终中毒者会生生抠破血肉,直至白骨露出,自残而亡。
泪顺着脸颊滑落,药已在腹中化开,再想扣出都是无济于事。
月亮银辉映在脸侧,暗中之人只觉似曾相识,却不曾细想。
“小游,看好她。”
眼前一暗,黑布蒙眼,桓乐只能听见衣服的摩擦声。
终于万籁俱寂,姬乐游朝她狂奔。
一手扯下黑布,一手紧张搀扶。
手落了空,桓乐按住脖颈伤口,逃一般躲进角落,咬牙撕下一片干净的布紧紧缠绕。
未曾看他一眼,只抹了眼泪,将那本舍不得用的药悉数落在脖颈,匀出一些又撒在肩头。
药效快,很快便感觉不到疼,桓乐这才扶着墙起身,一瘸一拐往屋外走去。
姬乐游从后方赶上,张了张嘴,不动声色瞄了院中一眼,单手箍在桓乐腰间。
桓乐一时不察到真让他得手,反手一巴掌扇在姬乐游脸上,他躲也未躲,面无表情将她抗在肩上。
“不想死就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