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塔塔被引着去参加第二场会议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王室大臣们坐在堆满鲜花的会见室,脸色严肃的奥斯利亚家族成员们像是他们的看守。
被一大群同一个家族的人围在其中,这阵仗属实是有些可怕。
王室大臣们不明所以,试着开口说话,没有人打理,起身想走也被拦下,他们不满,和他们理论,只是被拦住,负责护卫他们的人也不见踪影。
所以,在这样如芒在背的氛围中呆了三小时之后,王室大臣首先起身,迎接姗姗来迟的赫恩。
褪下绰耀军事礼服的赫恩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袍,白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打成辫子——并不是礼服,这在重要场合穿礼服才是对客人的尊重,他却一副柔软的、才接受洗礼的装扮,不知道意欲何为。
这群人精一瞧他这样的装扮,又看周围人对他如此尊敬严肃,脸上没有生气,而是语气平和地询问赫恩爵士做什么去了,方才的高傲不见踪影。
“我是个有未婚妻的人,王室的勋章没理由比我的未婚妻重要。”
赫恩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淡淡一句,只请他们坐好。
王室大臣们心里就不高兴了。
原来把他们晾在这里是和老婆厮混,那将他们放在什么地位了?难道刚才的客气恭敬是装出来的?
年轻人虽然可以理解,但这样待客确实很没有礼貌一点也不尊重人——他们是旧大陆的王室大臣,等战争结束后,说不定双方还要继续往来,他竟然如此怠慢,还让人把他们锁在这里——
渐渐地,这些人就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赫恩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像是无视一件陈旧的家具。
他带着看起来是他未婚妻的年轻女人,将她引到正位就坐,手搭在她的肩上,垂首敛眉听身边手下的汇报。
全程没有再往这边看一眼。
徐塔塔把他们的对话听全了。
赫恩一直在密谋的东西今日就要实现,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几头献祭的羔羊。
是了,这个恶魔一直背着她在密谋什么东西,虽然不承认,但他私底下一定杀了很多人,用他们的尸体转化成不可名状的可怖生物。
他哄着她,假装沉溺她的身体,其实是为了那枚卵——现在复活之卵已经流产,他看起来很不着急,也并没有怪罪她什么,如此从容淡定,那是因为还有后手。
已经流产了一次,那么这个后手决不能失败。
蜕变期来了。
他今日就要蜕变。
徐塔塔努力维持自己的神色,观察赫恩下一步的动作——这些事原本他不会让她参与和知道的,或许是她处决了康利向他投诚,又或者是真的对她放松了警惕,他居然真的允许她亲眼见证。
赫恩注意到了偷听的徐塔塔,轻笑了下,将两只手环住她,把头折在她肩上,表情确实阴森森又抑制不住地:“要开始了,看着吧,徐塔塔。”
徐塔塔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两个王室大臣的脖子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慢慢地,慢慢地变形。
一群穿着白袍头戴白色尖角帽的教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所有人控制住。
女巫宣传手册里时常会描述用于献祭的人是怎么样被女巫们举起来,向着森林的深处进发的——她们欢乐的歌舞,因即将而来的庆典感到十分的期待。
她们要把祭品献给撒旦,献给魔鬼,换取邪恶的魔力,她们像是怀春的少女,又像轻盈的鹿。
现在用于祭祀的人终于被抓住了,白衣教众们要拿他们来开刀。
徐塔塔被赫恩牵着,在白衣教众的簇拥下,从一处暗道向下而去。
奥斯利亚家族修建的庄园豪宅一般都会有地下室,甚至还有好几层。
“你这是要做什么?”徐塔塔轻声问:“你打算在地下室里迎来你的蜕变么?我还以为至少会是在…野外。”
赫恩哈哈地笑,金色的长发撩动她的视线。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前走。
徐塔塔不喜欢奥斯利亚家族的庄园,总觉得阴森森的,不管是风信子庄园还是德岛,都一个样子,因为自己差点就死在天岛庄园对这里也自然没有好脸色,眼下赫恩将他拉着,要带她向下走。
往下的台阶森然,仿佛通向地狱。
台阶尽头是一个合金的大门,冶铁技术正快速发展,不过能浇筑这样合金真是难得。那些白衣教众推开大门——
徐塔塔嗅到了一种很恶心的气味。
这种味道混杂了腐烂尸体、教堂乳香,又带着糖果的粘腻香气…说不出来,十分恶心,叫人莫名其妙恐惧,要逃走,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人世任何一种东西散发的气息。
“这里面是什么?”
“你见过的。”
他朝合金门内望去,脸上是扭曲隐秘的笑意。
徐塔塔再次见到了那个怪物。
那个…藏在梦境里和海水里的奇怪生物。
它的身形比之前要小很多,粘稠的触手纠缠形成通天的建树,将它捧着悬挂在天花板上,又有触手从上而下,从跪着的信徒口中伸进去,从他们的肛.门贯穿而出。
像是在吮吸软烂的柿子。
还有些触手的末端是眼睛,一眨一眨,朝四面八方散去,像是警惕盗贼。
触手形成的巨大树干里,还有人的残肢和半边身体,分不清楚这些人是否死亡,徐塔塔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喉管里发出挣扎的惨叫,十分可怖。
“它是我的宠物。”
赫恩正式向她介绍:“我叫祂——奈亚拉托普提的碎片,外神之信使。”
“奈亚拉托提普的碎片是我忠实的朋友,它等待我很多年了,只是作为一个尸块的我,没有办法实现它的心愿,现在我终于要迎来我的蜕变…回应它。”
那个怪物的触手伸向赫恩,赫恩将它温柔地接过,任由它缠绕在自己身上。
徐塔塔也看到,那群白衣教众变得极其狂热,他们把祭品带来,扔在那群不知道算什么东西的生物中间,开始礼拜,接受触手的转化。
烛火被点燃,整个腔室里弥散着奇异的香气,盖过腐烂的腥臭——这个味道非常熟悉,那是徐塔塔在风信子庄园夜晚里经常能闻到的灯油的气味。
徐塔塔绝望而恶心地发现,这些灯油是从蜡化的尸体高塔上一点点滴落下来的。
这个腔室除了这可怖的怪物、被转化的不像人的生物还有尸陀林——这是傅盛教她东方术法时提到过的一种邪恶的密教阴邪法术。
而芳香的灯油正是尸陀林凝聚的精华,用于供奉。
赫恩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笑道,“你在夜晚照顾了我的朋友,我很感谢你,徐塔塔。”
无数触手从天而降,把这些白衣教众贯穿,送到自己身下,榨取他们的血肉——有些人甚至被斩首,鲜血如同礼花那样喷溅,猩红一片。
奇异的香气笼罩,所有人都陷入了狂喜的迷幻之中。
徐塔塔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片灰色荒原。
千言万语都无法描述这片赫恩许诺过的神国,死人的指甲组成树林,无星的天空是死人的脸,各种各样的怪物堆压在一起,还有被吃得剩一半的人形生物纠缠交.媾…怀孕的少女们献出她们珍贵的新生儿…
徐塔塔多看一眼,脑子就要发痛。
赫恩笑了下,托起她的脸,在她脸侧轻轻一吻,说:“就差一些逃逸在旧大陆的王室,我就将当杀的都杀尽,等我渡过蜕变期…真正成年…徐塔塔,你会为我欣喜么?”
徐塔塔努力想抬起眼,聚拢神思,想从这样可怕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不能…不能让他蜕变。
“是…我会为你高兴。”口缝里溢出来她飘渺的声音,徐塔塔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觉得自己好像要迷失在这样的幻象里了。
“好孩子。”
赫恩将她松开,张开手,要她好好看着,冷风把他的白袍与金发吹得扬起,他就像那即将登上王座的神王,傲慢锐利,不可一世。
徐塔塔看着赫恩被神国的雾气逐渐包围——触手将他包裹起来,像是为他制成一个茧。
决不能让他完成蜕变。
一定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贝利尔说过,赫恩背负着伊利克斯所有的怨恨,作为伊利克斯的尸块,他们会不择手段的帮助赫恩完成夙愿。
然后,伊利克斯就要对人世降下审判。
到时候人间一定是被战争冲突、饿殍遍野、瘟疫笼罩的可怕炼狱。
甚至连康利也有如此担忧。
而且,如果赫恩一旦蜕变,她作为他的挚爱奴隶,未必不会受到影响,被那种奇异的疯狂吞噬,变成一个…连心智都被狂乱喜悦取代的怪物。
徐塔塔拿出那把专门对付小恶魔的剪刀——这是她来到风信子庄园后一直带着的小剪刀。
祖父说东方人会给受到惊吓的小孩子枕头下压一把这样的小剪刀辟邪。
而它真的一直跟着她。
她举起这把小剪刀扎自己,迫使自己从梦境里醒来。
…
徐塔塔猛地一睁眼,从梦境里挣扎出来。
腔室里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化为了瘫软的生物,它们长着似人的肢体,徒劳的爬动,发出怪叫。
那些纠缠形成树干的触手从中间打开,虫族形态的赫恩如同幼儿蜷缩,他的脊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肠子——就在她面前。
她当即掏出了裙子底下藏着的碎颅镐,对着化茧的赫恩当头就是一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