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夫人哼了一声,一拍案几:
“有了楹娘这般知书达理的美人胚子,你怎的有脸面再去动些歪心思!”
“尽让那些外头不知路数的狐媚女人近了你的身,丢了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说,还白白让你夫人生一场气。”
“若是楹娘有个万一,你该如何担待得起?”
薛宓娴与沈楹对视了一眼,知晓程老夫人多半还不知程荇从旁人手里弄了迷情药来的事。
另外,月娘虽是花满楼出来的人,可也是有规矩的。若非程荇率先言行有失,也不会闹成如今这般局面。
只是,程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尽在为程荇开脱,虽是抬了沈楹一手,却又有种打算胡乱息事宁人的态度。
沈家夫人自然听得明白。
可是,和薛宓娴想的不一样,沈夫人没有任何不满之意,只是笑着开口道:
“老太太可是抬举楹儿了。要我说,此事楹儿也有错,大公子年轻气盛,青年才俊,在外头有几个红颜知己,算不得什么。”
“打小各家夫人可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也就楹儿往日在家里被老爷宠得娇气了些,竟为了这点小事闹起和离来。”
程荇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了,得了一分便宜,顺杆就爬,作揖道:
“月娘的事,我都同家里交代了。沈楹气我,原是应分的。我这些日子都在向她赔罪,只是连累夫人大老远地跑一趟,多有惭愧。”
他口中说着赔罪的话,面上却瞧不出半分诚心悔过的模样。
更何况,据薛宓娴所知,程荇根本没有和沈楹道过一句不是,沉浸在撺掇素音给他当妾一事上,早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沈楹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紧紧掐上了薛宓娴的胳膊,似是以此来寻求几分安慰,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薛宓娴蹙起眉,她替沈楹觉得委屈,更替她觉着不值。
这里何曾有程荇说话的份?
不干不净的男人,就该挨上几个大巴掌,扔去湖里沉塘喂鱼才对。
沈夫人又道:
“瞧瞧,大公子这些日子都在赔不是。悔过至此,楹儿,你也不该恼他了。和离一事,权当是小孩子家说嘴,听过便罢了,当不得真的。”
……
谁知沈楹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抹去脸上的泪,走上前,扬起胳膊,对准程荇的脸,只听“啪”一声,程荇脸上便重重挨了巴掌:
“当着老太太的面,你还敢扯谎!”
薛宓娴此时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捧起沈楹的手,轻轻地吹了吹:
“沈姐姐,手可疼了?”
程荇气得牙痒痒,刚想翻脸,忽然听见程老夫人一声咳嗽,顿时偃旗息鼓,瘪了下去。
沈楹转向沈家夫人,哭道:
“你又算什么?和离与否,可问过爹爹没有?程荇欺负我这般,非要我死了,你们才肯甘心放过我么?”
沈夫人不理会她,只是看向程老夫人:
“老太太,您是明事理的人。我虽是沈老爷的续弦,但对膝下子女,都是一样的疼爱。此事亦是老爷允准的,我怎敢擅作主张?”
程荇跪在地上,直起腰板,冷不丁道:
“楹娘,你有孕在身,还是莫要这般动气了。”
……
此言一出,屋内除了程老夫人,都愣住了。
程老夫人见过大世面,端起茶,问道:
“这是何时的事?”
程荇顶着沈楹的目光,嘿嘿笑了一声:
“那夜我回来,你本是睡着的。可我瞧你许久未见你,所以才动了情。谁曾想,那一夜便有了。”
他的混账程度,说是标新立异也不为过。
“前些日子,府上大夫为你诊脉的时候告诉我。确有此事,日子也对得上。”
他拍了拍手,只见一位大夫走了进来,说了类似的言语。
沈楹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她绝望地落下泪来,身子一软,气血上涌,竟是晕了过去。
薛宓娴与婢女将沈楹扶进里间榻上,另有大夫来为她施针,顺道留了一纸安胎的方子。
外间,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
“楹儿既嫁入了程家,便是程家的媳妇。老爷说了,二公子对沈家帮衬甚多,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楹儿年纪小,偶尔出事不周到,还望大公子和老太太多担待些……”
沈楹还不够周到吗?
她平日里待程家上下,可以说是倾尽所有,从未出过什么闪失。
薛宓娴不理解。
她不理解同为受过苦难迫害的女人,为何沈夫人说出那番话时,可以如此坦然,脸不红心不跳。
她不理解素日里和蔼慈祥的程老夫人,为何此时忽然像变了个人般,只顾着为自己的孙子说话,仿佛看不见昔日沈楹付出的点点滴滴。
沈楹在他们面前,如同刀俎上的鱼肉,只能等待刀落下的那一刻,挣扎不过徒劳。
……
几次穿针都扎了手,薛宓娴叹了口气,索性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问道:
“沈姐姐如何了?”
蕴娘答道:
“方才去问过了,说是喝了碗米汤,已经睡下了,大公子陪着呢。”
她打量着薛宓娴的脸色,开口道:
“姑娘莫要担心,二公子不是那般的人。姑娘的福气,要比大夫人好上许多呢。”
薛宓娴摇了摇头,站起身:
“我去找二哥哥说会儿话,不必跟着了。”
走进程菩的院子前,她便已听见里头传来争执之声,几个小丫头慌得手足无措,拉着她的袖子:
“薛姑娘,你可算来了。莳莺姐姐说老太太和老爷歇下了,不管这样的事。姑娘快去劝劝,让大公子和二公子莫要吵了。”
薛宓娴推开门,只见满屋狼藉,桃木架歪倒着,书卷被人扫了一地。
素音绞着帕子,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看了薛宓娴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程菩见了薛宓娴,呼出一口浊气:
“你不用在我这儿撒泼打滚。若当真想扶个妾室,去和老太太说。”
“再不济问问老爷,看他会不会让你现在就滚出府去。”
程荇把素音拉了过来,扯着嗓子:
“有何不可?素音都应了我,唯独你在这儿计较。”
“你就是打量着我说漏了你钱庄里的亏心事。你若是当真怕那些个人报复,当初何必做了那等子事!”
素音抖如筛糠,呜咽了一声,又挨了程荇一记推搡:
“你哭什么?能抬你做个妾,已是天大的荣光,莫要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程菩冷声道:
“闭嘴。”
“我且问你,钱庄的事,是你做的?”
程荇一时气急,快嘴道:
“便是我又如何?”
“还闭嘴,你以为你是谁?我可是你兄长,你瞧瞧自己,还有半分当弟弟的尊重样子?”
趁他嚷嚷的功夫,薛宓娴眼疾手快,把素音拉到自己的身后护着:
“天色不早了,大公子还是回去歇着为好。”
程菩皱起眉,看向程荇:
“你干的那些混账事,暂且不论。只说一句,你可知钱庄是什么地方?若是出了事,你便会是第一个死在那些人手里的。”
程荇不屑:
“你不就是怕皇后么?一个女人,值得你这般如临大敌?可笑至极。”
程菩冷冷看着他,未置一词,但见程荇自己先一步心虚,移开了视线。
他转过身,如同逗弄猫狗那般招了招手:
“素音,过来。”
素音哭得更厉害了,薛宓娴心一横,以身拦在她面前:
“大公子……”
她顿了一下,接道:
“大公子,您不该强迫素音的。”
程荇斗不过程菩,未曾想连薛宓娴都敢跟自己作对,当即怒从心来: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就是沈楹在这儿,也不会拦我。”
程菩立刻站起身,蓄力走了过来,二话不说,迎面给了他一拳。
程荇躲了几次,不肯吃亏,也还了手。
薛宓娴先让素音出去,随后唤来人,自己则去拉架。
她手上颇有分寸,完全是在拉偏架。
只可惜,程菩身子骨弱,不过来回几次,便已是气喘吁吁,面色涨得通红,连连呛咳。
莳莺走了进来:
“老太太打发我来,看看是出了什么事?”
程荇不敢打他弟弟,毕竟程菩体弱多病,今儿闹了架,明日就得传大夫。要是一不小心,让程菩出了岔子,往后谁来给他做的脏事善后?
故而,他选择拿薛宓娴出气。
他随手抄起身侧的白瓷杯盅,朝着薛宓娴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