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已经猜到是什么了。对，就是和你到来一样的，可以到达想要去的地方的通路。”

黑羽结衣心底着急，却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坐下，拿起筷子，加快了消灭食材的速度。她几乎是往嘴里塞着吃，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这样吃的话，可就完全体会不到食物的美味了呢。”

壹原侑子不急不慌，甚至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安心，可不要浪费了少年体四月一日的好手艺啊。”

黑羽结衣没有回答，只是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她不想承认，但壹原侑子的笃定确实让她安心了一些——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完全不靠谱就是了。

黑羽结衣的狼吞虎咽终于让桌上的食材消失殆尽，壹原侑子带着她，先从仓库拿出了她之前要找的游戏光盘，递给黑羽结衣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不要弄丢了”。

然后，也如她之前承诺的那样，打开了通路。

暗色的光芒从镜面内部渗出来，黑羽结衣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了进去。壹原侑子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她们走出镜面的另一侧，脚下是松软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混合着烧焦的木材、融化的塑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们来到了擂钵街。

从坑洞的边缘朝内望去，里面是一整片凹陷下去的废墟。还在燃烧的火焰、灰黑色的焦土、扭曲的钢筋混凝土块，满眼都是令人窒息的场景。

“原来最初的擂钵街是这样的。”

黑羽结衣低声说。

离最开始的爆炸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那些最边缘侥幸在爆炸中活下来的人，以及那些想要去那中央碰碰运气捡些什么东西的人，已经在隐约露头了。

当时的自己和中原中也究竟在哪里呢？

黑羽结衣的目光在废墟中搜寻着，试图从那些扭曲的残骸中分辨出任何熟悉的轮廓。

“侑子小姐……”

黑羽结衣回过头去，征询对方的意见，

“我有事情想要确认一下，你——”

“正好到了饭后散步消食的时间了，那我也一起吧~”

两人在庞大的废墟中一同寻找着，还要注意躲过所有人的目光。

到底当初是谁救了他们？在那段她已经忘却的记忆里，又发生了什么？还是说，这是既定的过去，那么黑羽结衣就一定见不到过去的自己？

壹原侑子就在她身边一直走着，似乎并不关心结果，也不关心目的。她只是静静地跟着，目光落在远方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

就在这时，有几个孩子的声音远远的，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黑羽结衣还是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喂喂，你们看那边还有两个孩子。”

“我们要救他们回去吗？”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不对——”

“等等，你看那个女孩子！全身都是血，该不会……？”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惹上什么麻烦。万一他们和这场爆炸有关系，那我们就要完蛋了。”

“……还是走吧。”

那群少男少女的声音又逐渐远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碎石上摩擦着，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风声里。

黑羽结衣和壹原侑子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终于在废墟里找到了那两个生命垂危的孩子。

废墟的阴影中，两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黑色的长发散落在碎石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男孩的赭色短发也同样凌乱，脸上有干涸的血痕。两人都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除了这两个孩子之外，这废墟周围再无其他人。

黑羽结衣蹲下身，指尖悬在女孩的脸颊上方，她能感觉到那股极微弱的、带着体温的气息。

那个会救他们的人，究竟会什么时候出现呢？她们是要在这里一直等待吗？还是——

一道闪光突然劈开了她的脑海。

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黑暗中所有模糊的轮廓。那些碎片，那些她一直想不通的细节，全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恍然。

那原来是自己。

她的过去包含着自己的未来。她的未来同样也映照着自己的过去。时间和因果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她站在圆的中心，终于看到了它的全貌。

所以……

黑羽结衣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壹原侑子蹲了下来，歪头打量着那两个昏迷的孩子：

“唔……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呢。我们应该没有来迟吧？”

黑羽结衣看着如此凄惨的小时候的自己，还是没忍住吐槽：

“谁知道呢，还不是因为你一定要吃完火锅再来？”

“因为火锅真的很好吃嘛。”

壹原侑子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咳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呢？”

片刻的安静之后，黑羽结衣轻声开口了：

“你的名字是黑羽结衣，而他的名字是中原中也。他是你的同伴，不要抛弃对方。接下来，就是收集伙伴达成圆满收集度的旅程了~”

她顿了顿，

“虽说如此——欸，真的不能给一件衣服吗？”

“你知道的，这不是既定事项。”

壹原侑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来，

“既定事项之外的东西，会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是你我都无法预测的。”

黑羽结衣看了一眼满身脏污的两个小孩，难得的，心情松快下来：“我只是有点……噗哈哈哈。”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上飘散开来，和风声混杂在一起。

没想到谜题会在这种时候解开罢了。

她蹲下身，将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抓住，让他们靠在自己身上，壹原侑子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指一阵白光闪过，原地已经再也没有人的踪影。

在她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曾经那些少男少女们又转了回来。他们站在刚才空无一人的位置上，对着已经没人的空地叽叽喳喳：

“难得我还想着要不要把他们带回去呢。”

“才几分钟人已经不见了，说不定也可能被其他人带走了。”

“算了算了，万一被卷到什么麻烦事里可不好。走吧，白濑。”

“嗯，来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处，声音越来越远。

因为是既定事项，黑羽结衣没多久就锁定了之前住过的那栋房屋的位置。她将两人放了进去，还特意调整了两人的姿势——把他们的头和颈椎摆在一个合适的位置，避免醒来后会因为姿势不当而感到不适。

做完这些后，她拍了拍手，站起身，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壹原侑子。

“这样就好了吧？”

“看起来是的。”

壹原侑子靠在门框上，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通路再次在她们面前打开，

“到了短暂旅途的终点了。”

黑羽结衣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安静沉睡的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谢谢你的游戏光盘。”

“不客气。”

“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吗？”

在离开之前，黑羽结衣忍不住问道。

“谁知道呢？”

魔女依旧用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回答。

她们一同踏入那条深蓝色的，看着有些不详的通路中。

次元的魔女走在她身旁，她望着前方，缓缓吟诵起一首小诗：

“那么我们走吧，你我两个人，

正当朝天空慢慢铺展着黄昏，

好似病人麻醉在手术桌上；

我们走吧，穿过一些半清冷的街，

那儿休憩的场所正人声喋喋；

有夜夜不宁的下等歇夜旅店

和满地蚌壳的铺锯末的饭馆；

街连着街，好象一场讨厌的争议

带着阴险的意图

要把你引向一个重大的问题……”

壹原侑子的身影从黑羽结衣的身边缓缓消失了。

黑羽结衣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她轻声接过后半段，即使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唉，不要问，‘那是什么？’

让我们快点去作客。”

面前的亮光逐渐放大。

“呵，确实地，总会有时间

看黄色的烟沿着街滑行，

在窗玻璃上擦着它的背；

……

有的是时间，无论你，无论我，

还有的是时间犹豫一百遍，

或看到一百种幻景再完全改过，

在吃一片烤面包和饮茶以前……”

“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啦！”

有个幻影在她耳边这么说着，伴随着滴答的钟表声。

于是，天亮了。

黑羽结衣回到了仓库。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货架上的杂物还是原来那样放着，纸箱还是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那面镜子的布已经重新盖好了，看不到一丝缝隙。

四月一日君寻关切地望着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擦过桌子的抹布：

“还好吗？你走了太久，火锅已经被摩可拿都吃完了。”

“没关系。”

她看着肚子圆滚滚的摩可拿，和带着关心的四月一日，轻笑了起来，

“在我回来之前，已经彻底吃饱了。”

四月一日君寻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

“对了，游戏光盘……”

他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仓库深处。

“我已经拿到了。”

黑羽结衣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光盘，

“谢谢你的礼物，四月一日君。”

四月一日君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然后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