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直身子,语气端正了几分:“朝廷准备安顿流民,但人多就容易传染疫病,这不冬天快来了吗,也容易得风寒,呃……百草涧仁名昭彰,是以朝廷恳请谷中医师弟子前往陇玉训诊赈灾。”
余重楼笑道:“哦,陇玉皇帝竟然这么体恤百姓?”
关朔月咽着口水,还好秦疆料事如神提前教了我措辞,她从容应答:“先帝遭奸臣构陷不幸宾天,遗诏明定传位七皇子继承大统,您有所不知,此前大皇子豢养私兵,已经被拘押定罪,余下皇子各结朋党,无镇国御世之才,难以主持大局。”
余重楼听着听着抬手打断她:“这些话是秦疆教给你的?”
“是。”关朔月坦然,这些话文邹邹的一听就不像她能编的,不过大公主也说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如今朝局动荡,新政由大公主辅佐七皇子推行,公主有言:若百草涧肯出山济民,陇玉朝廷必定以礼相待,草药消耗、衣食资费都由朝廷包揽,他日百草涧有需要陇玉也万死不辞。”
“倘若谷中事务繁忙难以抽身,陇玉亦会为叨扰各位备厚礼致歉。”
一口气把大公主交给她的话术说完,关朔月长舒口气,她刚才应该没有漏掉吧?
余重楼听完但笑不语,昔年他奉召入宫为先皇后诊治,曾得见诸位皇子公主,一众金枝玉叶里唯有秦疆在他心底留下过极深的印象。
那时她尚且年幼,长跪在自己身前,单薄的脊背或许因为抽泣微微颤抖,不停的恳求自己救救她母后。
唉,可天要先皇后死啊,在他赶到前先皇后早已咽气多时,如今天也收了先皇的命,可谓是因果报应。
先皇后薨逝后,他为了不与皇家有牵扯再没有踏入皇宫,这些话分明是秦疆特意说给他听的,他心底有万般怅然,不管如何,百姓需要的是仁爱的君王,或许这些也都是天意。
余重楼起身抬手拍拍关朔月的肩膀:“此事非同小可,老夫还需要与谷主从长计议。”
很快他又恢复了一贯顽皮的模样,弯腰低头道:“正是聊完,不如聊聊你和茯苓那丫头的事?”
关朔月猝不及防,面颊霎时绯红,她单手覆上发烫的脸,有些窘迫:“余爷爷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么明显吗?”
余重楼直起腰负手笑道:“是茯苓藏不住心事,这孩子突然回来我就感觉蹊跷,最初几日她时常愁眉不展,我担心她积郁成疾就遣她出山游历,没想到她还给我捡了个乖巧的弟子回来。”
“所以,你们可是生了嫌隙?”
关朔月自责:“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很想向小茯苓赔罪,但是我嘴笨怕说错话。”
“贵在真心嘛。”余重楼道,“嘴笨就少说话多做事,嘴甜就多说话多做事,我这个弟子最在乎的除了身边人就是你,她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
关朔月重重点头:“余爷爷说的是,我这就去找小茯苓!”
“去吧去吧。”余重楼轻推了他一把,“速去速回,晚间老地方用膳,方才那位小友我替你照拂。”
茯苓居所落在师父屋子下坡深处,青石曲径蜿蜒,竹影婆娑,清风过处都裹挟着淡淡药草香。
关朔月拾阶而下,方才鼓足的勇气竟随着步步向前消散了大半。她立在路口望着前方熟悉的竹院,心底忐忑辗转,迟迟不敢登门。
正踌躇间,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姑娘你干嘛在这里挡路?”
关朔月猛回神,连忙侧身避让,鞠躬道歉:“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不好意思啊小哥。”
那人正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看样子也是来求药的,他道:“无妨,下次留意便是,你也不用怕,这里住着的是茯苓医师,为人最是温和。”
他宽慰了几句就带着老人走远了。
一场小小节枝反倒打散了她心头的怯懦,关朔月挺直背,暗自鼓劲:做错事就道歉,本就是分内之事,将军府儿女敢作敢当,走!
院内紧闭的屋子前摆着一个药炉,炉火灼灼,一名青衣垂髫小童正执扇控火,他听见传来脚步声,抬头,来人是一位身形挺拔,眉眼爽朗的陌生姑娘,他朗声询问:“姑娘找谁?”
“我找茯苓医师。”关朔月目光灼灼望向紧闭的竹屋房门。
“师姐正在问诊,姑娘在外稍等。”小童指着一边的竹凳道。
关朔月心里焦灼,但也只能依言坐下。这大抵是她此生最安分守己的时刻了,只盼着茯苓快点推门出来,生怕等久了自己攒下的勇气被消磨完。
枯坐等人最磨人,院中寂静无声,关朔月左右张望片刻,看见小童打理药炉繁忙,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我闲着就坐不住,不如我替你看守药炉,你去打理其他事。”
小童面露犹疑,这也难怪他顾虑,关朔月常年跟着士兵在沙场摸爬滚打,面容粗糙举止利落,瞧着实在不像是会细腻煎药的模样。
“姑娘会煎药?”
“那是当然!”关朔月怕他不信,抬手取出令牌在小童面前晃,“实不相瞒我与茯苓是至交,你看这就是她给我的,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辱没她的名声。”
“这,但让客人帮忙有些不妥……”
关朔月才不管他的犹豫,眼疾手快接过蒲扇:“要善用人才能高效,你只管放心做其他事去吧。”
小童猝不及防被抢了扇子,也自知自己没有能力再抢回来,他只能拱手道谢,临走前还小声嘟囔:“高效,我怎么没听过这个词?”
这话是之前关钰盈训诫下人时说的,被她照着学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