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事你从来没有和他说过”
“对啊,那又如何?我亲手杀了他的双亲,他怕是早就恨死我了,我辩解再多又能怎样,反正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张清和语气逐渐急促,一遍遍重复着,大概是在对另一个人说,“你听见了吗?我说我们回不去了,他定然是恨死我们了,知道吗!”
云将离静静立在旁边,看着这两道同根而生的魂魄只感觉他们实在矛盾,既牵挂对方担忧无依无靠,又偏偏要攥着彼此的软肋字字戳心。
只是他仍旧不明白:“你从未同他说过这些事,又怎么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张清和抬眼看着云将离,语气里有些恼羞成怒:“哈?你是故意来找我不痛快吗?”
“为什么这样说,你想在魂魄尚且还算清醒能与人交流,你若是执意不说不愿意与他和解,我也可以现在就送你入轮回。”云将离神色依旧平和,眼神诚恳无半分戏言,这话听起来不像威胁,应该是实打实的告知。
他这样认真反倒让张清和手足无措了,周身戾气散了些,只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干脆躲回了身体里,把另一个张清和强行拽出来。
“喂,我还没同意!”被推出来的张清和无力反抗着,可谁叫对方比他厉害呢,他终究还是站在了云将离面前,迎着云将离沉静的目光,垂这眼帘低声嘟囔:“世间的事哪是想说开便能说开的,况且你身边带着的那个孩子他不也瞒了你许多事吗?”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他主动找我坦白,就像他也在等你一样。”
这不好猜吗?倘若张念安真的如他所说对他心如死灰,又怎么会费尽心力指引云将离来到此处,又怎会苦等两年所求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质问对方不肯相见。
“说到底,我只是害怕他的回答不是我心底的想法。”张清和眸中噙着点泪,在他几不可闻的叹息中,时间再次开始走动。
“我都听到了。”张念安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自己无法动弹,五感却偏偏清明得很,他不知道张清和在与谁对谈,或许这些事都是那个人做的,是许久没有见过的云将离吗?但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缓步走上前,轻轻拉起呆滞的张清和的手笑说道:“我曾经教过你‘恨君不似江楼月,恨君却似江楼月’那是只是闲谈,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事会落在我们身上。我与你做不得朋友,却又离不得心,这一世我们错事做尽,恩怨纠葛,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张清和的手颤抖着想要抽离,张念安却将他握得更紧:“所以,或许去了黄泉,我们也要赎清罪孽,你愿意陪我吗?”
张清和大概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便再也撑不住自己的意气用事,俯身紧紧捧着张念安的手,明明已经是无血无泪的鬼魂,泪珠却如碎玉砸在对方掌心,滚烫灼人,仿佛要把将近两年来藏的心事一并烧尽。
他哽咽着出声:“我……我一直怕……怕你到最后,连让我跟着你都不肯。”
两人互诉衷肠,云将离想着这里大概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就踏过门槛打算回到自己的肉身里。
走出门,却忽然瞧见那棵失去光泽的流苏树下飘忽着两抹游魂。魂影细碎,几欲消散,云将离眯眼仔细辨别才认出这是张府的夫人与老爷。
两人魂体踉跄绕着树下那个身影团团转,看得人心头烦扰,等云将离走近便听见岁辞时道:“那个道长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们孩子的寿数本来就是有十三载。”
岁辞时侧身将云将离的肉身护在身后,他举起那把平安锁,金锁下那枚玉石不再如初见时那般耀眼,他的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你们总以为是那个孩子的血肉续了张念安的命,呵,事实上真正能续命的是这把平安锁下的玉石,莫说续命,就算是活死人、肉白骨,颠倒阴阳,对它来说都不是问题。”
“所以。”岁辞时抬眼,残忍的说出真相,“亲手断送张念安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孩子,而是你们二位。”
这话如惊雷炸响,将那对夫妻震得齐齐溃散。
“若是你们不为了恶念去使用那所谓的长寿之法,不去残害无辜折损旁人寿数,张念安或许真能应了那‘长命百岁’的吉言。福泽送到手边,可你们偏偏心术不正,执迷不悟,是你们不中用。”
张夫人面如死灰,她千方百计寻医问药,耗费了钱财与心血所求不过护孩子一世周全,却从未想过所求唾手可得。
张老爷倒是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岁辞时看不得他如意,若不是他们,云将离可不会在这里遭罪:“张老爷,你何必心存侥幸,你们张家彻底发达是二十年前吧,二十年前你的父亲第一次把玉石给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若是没有这些事,你们张家靠着这枚玉石还能荣盛不衰千百年,至于你为什么遇险不能人道,不过是玉石收取的些许代价罢了。”
谈及张家,张老爷的面色果然变得古怪,看来他也不是真心疼爱张念安,就在此时张夫人捂住头颅,魂体发出凄厉的尖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安好!你是怎么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你和那老道长是一伙的!”
岁辞时笑声如裂帛,刺耳至极:“你们害死那个孩子又何必惺惺作态,打着爱的幌子模糊你们对张念安的伤害,其实你们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意愿吧。你们知道张念安单纯,难道不知道他会承受不住这些事吗?是抱着能隐瞒他一辈子的想法还是认为你们做的一切他都该感恩戴德都接受?是因为所谓的生恩养育,他就该对此甘之如饴?”
这一切都不等夫妻两人反驳,天边忽然崩裂开一道微茫霞光,霎那间阴风狂舞,卷得满地尘沙与枯叶簌簌打转,周遭气息骤然沉冷,连魂魄都似要被这股森寒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