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妃答应了小皇帝,果然说到做到,思虑周全。
到了下午,福宁殿便热闹起来,宫人们进进出出,往殿内搬来许多物什。李淩瞧着那些细致琐碎的东西,什么纱帐,什么洗漱用具,一应俱全。
刘婆婆战战兢兢,不可置信,受宠若惊。
待到晚上,云心过来嘱咐刘婆婆服侍小皇帝应当注意哪些,刘婆婆连连谨慎小心地一一应下,下人们服侍二人洗漱完毕,刘婆婆还是僵愣着。李淩倒是十分兴奋,拉着刘婆婆要一块儿睡觉,刘婆婆这才恍然,安心接受下来,还是有些手脚无措。
“嗳、嗳……陛下,要跟我一块睡觉啊?”她犹问道。
“是。”一宫女道,“官家唤奶婆,奶婆去吧。”
李淩已经裹着被子在床上乱滚了。
刘婆婆瞧宫女们的背影离去,才走过去,只蹑手蹑脚掀开一角被子,坐下。
李淩并不喜欢睡觉时房内有人立着,裹着被子滚一圈,趴着,熟练吩咐:“你们全部,都要,退下。”
宫人们喏喏,彻底都离去了。“睡觉吧。”李淩说。刘婆婆这才将双腿亦挪到床上去。
“官家……老奴,从前对您多有得罪,不过以前老奴也是没法子……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
“刘婆婆。”李淩道,双手托着腮,“赵鹤带我当皇帝那天,我一眨眼,就一眨眼,出——溜,就没见你了,你就跑没了!我给赵鹤他们说,然后赵鹤他们才去找的你。”
她眨眨眼:“周姨娘还说,你跑去了很远的地方,遇到了流匪,被流匪吓得生了疯病?刘婆婆,流匪长什么样子啊?”完全忽略了刘婆婆方才的讨饶。
“流匪……”
“刘婆婆,你以后在皇宫中,不会再遇到流匪了。”不等刘婆婆说完,小家伙比划着,如往常在北苑那样,她和刘婆婆和平相处时,她摆弄晃荡刘婆婆的胳膊,“刘婆婆,你在澄素院都在干啥咧?”
“我……我没做什么……”刘婆婆仍旧惶恐,瞧周围真的没有旁人了,扑通的心静下来。
“刘婆婆,我可想你了!你不在,我都想念你打呼噜了!”李淩枕上刘婆婆的胳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一种舒畅的安心。
“刘婆婆,你打呼噜的声音可大了,超级超级大!”她撑起上半身,去抓刘婆婆的手,刘婆婆僵硬许久的四肢似乎才重新活起,终于瑟缩了下。
“刘婆婆,你别害怕。”李淩感受到眼前人的颤抖,正色,解释,“我是皇帝,我……现在是皇帝,但我不会处死你。周姨娘说做皇帝就是往脑袋上挂了一把刀,赵鹤……赵鹤说,权力就是让旁人做旁人不愿意做的事,可……”
为何要让旁人做旁人不愿之事?月亮每日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她如何能让月亮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旁人不愿死,她为何非要让旁人去死?
可权力……权力,她想到,她想处罚欺骗她的赵鹤,但赵鹤并不想被处罚,她想让赵鹤受到处罚,是想让赵鹤做赵鹤不愿做但她想要做的事情……原来如此,她如今倒似懂非懂赵鹤的话了。但……权力为何要这般?她不懂了。
赵鹤说她有权力,但他在骗她,她是皇帝的官,她有权力的……但她却什么都没有!
小家伙说着说着,有些落寞,又有些不服气:“我当了皇帝,他们所有人都会骗我!”
“所以我才不要当皇帝!”她撇嘴,“我都和周姨娘说好了,过些日子我就不当皇帝了。”
“刘婆婆,”她又有些小心忐忑,看向刘婆婆,“你会和我一块回北苑吗?”
“回、回北苑做什么?”刘婆婆道。
“刘婆婆你傻啦?”李淩笑起来,好心给刘婆婆解释,“我都不当皇帝了,肯定要回我自己的家。这里是皇帝的家,我如果赖着不走,皇帝睡哪里咧?”
“太妃娘娘答应了?”
“对呀。”小家伙如捣蒜点头。
“老天爷哎呦我的老天爷呦……”刘婆婆喃喃着,将头伸出帐外瞧,确认房内真没有人,“多好的日子,多好的日子,可要给毁了!”
“啥给毁了咧?”李淩疑惑道。
“好日子啊,你住的这地方,睡的这床,吃的那些好吃的,这不就是好日子?”想到李淩若不当皇帝,她便又要过低人一等贫穷卑贱的日子,刘婆婆此刻说话都利索许多。
也不想她往日苛待这娃娃,娃娃如今当了官家该报复她的事了,满脸愁容:“你就是个傻的。你不当官家,这些东西还能是你的?你不当官家,那些人能生吞活剥了你!”
“可我和周姨娘都说好了。”李淩道。
“命苦,我真是命苦!”刘婆婆痛哭流涕,恨铁不成钢,“你小时候那才多大,巴掌大一点,病猫一样,刚出生娘就没了,我把你从那么小拉扯大,我多不容易,我打你骂你,那都是为了你好,慈母才多败儿。你不能当了官家了,就不记长辈的好,只记长辈的仇了!”
“刘婆婆,我没有记你的仇。”李淩道。她不知刘婆婆为何生气,她早上才答应过不惹刘婆婆生气,她想了想,连忙再道:“我没有怪你咧,赵鹤那天杀了好多的人,我都以为我会被他们杀死呢,你见到他们,当然应该逃跑嘛。”
就像人们若赤手空拳在野外遇到毒蛇、老虎了,都会害怕后退嘛。
“胡……胡说!”刘婆婆大手却紧紧捂住李淩的嘴,又赶忙松开,转两下眼珠,心平气和下来,“我那不是抛下你给逃了,我是看到赵参政来了,我晓得他们是神兵、好人,才放心把你交给他们。然后我上街给你买绿豆糕,结果被不知名的贼人给掳走了。婆婆是为了你,才被流匪掳走,你要记着婆婆的好……”
“不对不对,刘婆婆,赵鹤不是神兵,是骗子!”李淩皱眉道,不愿再聊这个话题了,“刘婆婆,我记着你的好咧!你高兴了会给我梳辫子!”
“我给你梳过很多次哪,不是高兴了才梳……”刘婆婆纠正道。
她头一回讨好地对李淩笑,像有时李淩往家里带回什么猎物时,刘婆婆的笑,但那时是溢出来的高兴,现在的笑却与那时有些不同。
刘婆婆像平日里一样唤李淩,罕见柔和了声:“小娃,当皇帝多好。你既念着婆婆的好,你和周太妃熟悉,你给周太妃说说,你能继续当皇帝。你都不怪婆婆了,婆婆还怕什么,你给周太妃说你喜欢婆婆,让婆婆也做个司膳,行不行?”
“刘婆婆,你也想做官呀?”李淩了然刘婆婆的话,问道。
“……我一个女人,怎么……做官?我不是要做官,”刘婆婆极力否认,“你当了官家,给婆婆安排个高点的身份,婆婆才能在这长久地陪着你。”
李淩看着刘婆婆,刘婆婆在笑,她希望刘婆婆能留在这里陪她,她点点头:“好呀,我明天还要听桑先生讲学咧,我答应了周姨娘要好好听课,等明天早上听完课了,我就去给周太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