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淩本应该不知晓这“奴儿”到底是谁,但那女人那样叫,梦里的她却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娘亲在唤她了。她从窖底仰起脸,终于看到唤她的娘亲。
娘亲趴在高高的冰窖口,黑色的头发垂下一绺于她的胸前,她看到娘亲的脸,娘亲藕似的胳膊弯曲,撑着她好看的脸,纵然梦里的她其实并不知晓那到底是怎样好看的一张脸。“奴儿,过来,过来……”娘亲唤。
“我、我……娘,我不知道怎么上去!”冰窖底的小姑娘几乎哭着喊。
“奴儿,奴儿……过来,到娘亲这里来……”女人耐心催促着。
“娘——”小姑娘哭喊出声,十分着急,双手双脚齐用力,企图攀爬上冰墙。
“娘——我上不去——”
她双手双脚被坚硬的冰刺出血。“娘——”她仰头。上头女人的黑发突然似蛇一般游动,似树一般向下扎根,攀爬而下,扑了小姑娘一脸。
李淩骤然惊醒。“娘在。娘在。”刘婆婆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嘴里溢满了药的苦味,有人在给她瞧病,不知刘婆婆从哪里找来的赤脚大夫。
生病了身体会疼,会做可怕的噩梦,李淩体验过生病的痛苦。她皱起眉头,很是担心周太妃。
“周姨娘,你生病了?”小皇帝不管甚么,要到周太妃的床前去瞧周太妃。
“云心,你先扶官家下去吧。”周太妃声音微弱,却吩咐宫人道,“官家龙体要紧,我一个人生病就够了,莫让病气传染给了官家。”
云心过来要送李淩出去。
“周姨娘,你生了什么病?”李淩不愿意出去。
“官家出去罢。”周太妃虚弱地咳嗽起来。
听到周太妃咳嗽,云心也很是担心,侧过身去瞧周太妃。
趁着这个空儿,李淩已经快速奔到了周太妃跟前。
她想起她生了大病时,刘婆婆会用自己宽大厚实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小小的手,于是她学刘婆婆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紧紧裹起周太妃的手。
“罢了罢了。”周太妃用另一只手摸一摸小皇帝的脑袋,“官家待着也好。”
“周姨娘,你按时吃药,会快快好起来。”李淩道。
她拿手触摸周太妃的额头感受体温,然后,侧过脸,她知晓大人们都会问医师病人病情如何,她学大人的模样问:“周姨娘的病如何?”
那医师谨慎抬眼,瞧到周太妃默许的神色,道:“秉官家,太妃娘娘是昨日在外头行走受了冻,晚上又食下寒凉之物,寒湿内生,损了脾胃,如此才腹痛腹泻、恶心呕吐。臣已拟了药方,宫女适才去煎,相信娘娘服药之后,明日腹痛当减。只是切记生冷油腻,三日之内不可再食寒凉之物,不可饮冷,不可受风。”
“寒凉之物?”李淩皱着眉头问,“什么寒凉之物?”
“《本经》有云:蟹,鲜而寒,多食动风,利小便,损脾胃,兼能滞气。故,蟹,当属寒凉之物。”太医道。
原来是因为周太妃昨日在外头受了冻,昨天晚上回去,还吃了李淩留了半日的蟹肉,才生病了。李淩想起昨日她睡觉前还拉着周太妃,嘱咐周太妃千万要吃了她留的蟹肉。说起来,还是因为那些寒凉的蟹肉,周太妃才生了病,李淩感到深深的愧疚起来。
“你会治好周姨娘的病么?”她问。想了想,她有些焦急,到底说出心中忧虑:“周姨娘只是生病了,生的不是会死的病么?”
皇帝这样问,年老的太医心下一惊,腿一软。周太妃轻轻地咳嗽一声。太医恍然抬眼,小皇帝脸庞稚嫩,神色肉眼可辨忧虑忧愁,她确只是想问一问周太妃的病能不能治好。周太妃淡淡向太医瞥过眼来。
“娘娘只是暂时脾胃虚弱,服过药之后,近日宜多食热粥与姜汤等温软之物,不日便可痊愈。”太医道。
李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看到周太妃憔悴的面容,她却还是觉得自己酿成了大错。周太妃的面色那样苍白,身体那样虚弱,起都起不来身,小皇帝头一回感到错误竟可能永远无法挽回。
从前她从不想挽回的事情,犯错便改,实在改不了亦无可奈何,但现在,她想挽回了。
“周姨娘,都怪我不好,都怪我昨日非要你吃蟹肉。”小皇帝双手更紧紧攥着周太妃的手,她坐到周太妃床边,小小的身躯弯伏下去,她的脸颊贴紧周太妃的手背,声音委屈巴巴的,“……周姨娘,我不想你死。”
“臣妾命大得很,可不会死。”周太妃笑,顺着小皇帝的脊背安抚,“只是暂时生病,怎么会死人呢?真是个傻孩子。”
“可是……生病了身体会疼。可是……生病真的会死人呐。”小皇帝抬起脸看周太妃,眼角盈着泪,可怜兮兮。
周太妃伸出胳膊,将小皇帝揽进她怀中。
“有姨娘在,不会死人,官家莫怕,莫怕。”她轻声安抚小姑娘。
“……周姨娘。”李淩在周太妃怀里趴够了,仰起脸,上半身还是趴在周太妃怀里,周太妃揽着她。“周姨娘?”她叫,“周姨娘,你生病了,大夫是不是说你就不能出去啦?”
“只是将养期间不能出去,待几日后病好了,臣妾便能陪官家出去了。”周太妃道。
李淩“嗯”应着,她并不是要周太妃陪她出去玩儿,她道:“周姨娘,你喜不喜欢五颜六色的鱼儿咧?”
“就是,它们有红红的脑袋,还有很漂亮的翅膀和尾巴,有……粉红色的、黄色的,还有拼起来的颜色。你喜不喜欢?”小家伙从周太妃怀里挣脱出来,瞧周太妃的眼睛和神态。
“官家说的这鱼是金鱼罢。”周太妃忍俊不禁笑道,“金鱼颜色鲜丽,的确好看。”
好咧!看来周姨娘喜欢这金鱼。
李淩摩拳擦掌:“周姨娘,你不能出门,那我可以给你捉来几条这种金鱼玩耍,放在水缸里就可以观赏,还能解闷儿!我才和张相公学了新的捕鱼技能咧!”
“张相公?”周太妃蹙眉。
“张……”李淩自觉说漏了嘴,“我们……我们在假山那边,张相公和赵鹤都在,张相公教了赵鹤捕鱼的技巧,我、我也在旁听着,也就学会了,张相公还讲了一个女人和韩延密会的事咧。”
“官家还和相公说什么了?”周太妃正色,一瞬,又温和下来。
她神色示意,云心自让宫人们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