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内侍会给她送来鞋子吗?她不确定。有些焦躁起来。只是……这么多日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想到她毕竟是做皇帝的官,李淩稍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便听踏踏而近的脚步声,内侍怀中捧着一双黑靴气喘吁吁而来。
李淩高兴不已。
方才的担忧烟消云散,她颇有些得意地下结论:做皇帝的官果真妙哉妙哉!
这靴中有绒,她穿上,暖和极了。内侍自领她去赵鹤所在的侧殿。
李淩一路上又开始蹦蹦跳跳,精神劲十足,但等真到了殿门口,她却不自觉地踯躅不安。
“你喜不喜欢听呼噜声咧?”她偏了脑袋问身边的内侍道。
“喜不喜欢”?初进宫时,押班便训导他们,服侍贵人,要有眼色,要知进退,这是基础,若再想攀升,便要更懂细微末节、察言观色,贵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神色、行路的脚步、漫不经心的话语……都是贵人的喜好与心情,他们这些御前的,更当谨记。他也服侍过一位贵人,万幸在宫闱喋血时正调到万秋仁万都知手下,保下了性命。但无论哪处,不曾有人这样懵懂无知地问过。越是浮于表面的话语,越是隐藏重重杀机。
这是杀头的问题!
十四五岁的少年内侍顿了片刻,而后惶惶伏首:“奴婢不敢!”
他突然跪下来,李淩吓了一跳。
然后便听近处万分熟悉一声嗤笑,赵鹤倚于朱红的门边,穿一身绯红便服,腰间仅一坠长长垂膝的烟青玉。阳光落下来,铺在青石板地上,铺上这人半侧身体与脸庞,这人的脸色总算不是病殃殃的白了。
看来他的确听了她的嘱咐,吃了肉了。
瞧李淩已看到了他,赵鹤便走出殿来,朝小皇帝行一礼:“陛下。”
而后,他掀起一点眼皮,看那少年内侍,不冷不暖,夹着些漫不经心道:“陛下不吃人。陛下孩子心性,稚气未脱,只是真心问你话,喜不喜欢,答了便是。”
那内侍于是惶惶起身,又惴惴对赵鹤行大礼。李淩眨着眼睛瞧他,瞧了半晌,却只听他憋了一句:“……奴婢不知。”
原来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做什么要跪?小姑娘仔细回想,若问她喜不喜欢呼噜声,她好像也是答不出来。不过正因为她答不出来,才要询问旁人。若她每问一个人,这人都跪地磕头然后说“不知道”,那她如何作为参考,谈话岂不十分没有意思?
“为陛下送来一个人。”赵鹤道,“此番南下可辛苦,大理寺一路经新郑向汝州方向追寻,山路难行,恰遇地方清剿流匪,从流匪手中救出的人。”
“是刘婆婆?”李淩仰起脸,眼珠亮晶晶,高兴地问。
“正是。”
赵鹤话音未落,她已经“噔噔”跑入了殿内。
果然便见殿内一个老妪,花白的头发,梳了个光洁的发髻于脑后,脸上伤口不少,但显然已被细致处理过,身上衣裳也齐整保暖。
就是刘婆婆!脸上一丝褶皱都没变,一根头发丝都没变。
“刘婆婆!”李淩冲过去,先喊了一声,瞧见老妪垂于身侧、发抖的粗粝的手掌,她半途又退缩了下,于是那个扑面而来的拥抱停下。
她立于老妪跟前,声音小了小:“刘婆婆?”
赵鹤对老妪道:“您为陛下奶婆,陛下仁善,太妃仁慈,接您回宫,自是孝敬您的。”
孝敬?李淩想,这可错了,她不是想孝敬刘婆婆的。她的确想过寻找刘婆婆,这几日也同周姨娘说过许多次,但她只是想自己吃了这么多好吃的食物,睡着那样宽敞暖和的屋子,她只是想让刘婆婆也体验一番。
她只是……可能想念从前伴她入眠的如雷的鼾声了罢。
而至于“孝敬”,她不知晓“孝敬”是什么意思。倒见过一些下人说孝敬上级,然后便悄悄摸出白花花的银钱塞给对方。李淩却并不想给刘婆婆塞银钱。
“不是孝敬、不是孝敬!”李淩于是纠正赵鹤道。
赵鹤轻微眨一眨眼,半阖下眼眸,立于小皇帝身侧静观,神色晦暗不明。
面前老妪却再支撑不住,之前冗长的强装镇静终于抵达临界点似,“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人骨与冷硬地面的撞击声生脆、巨响。整座宫殿的顶极高。声音撞击四面漆红的墙,撞上云纹蟠螭的顶,弹回来,撞上去,回响耳畔。一连十几声。
李淩今日第二回被吓了一大跳。
刘婆婆好像真的傻了,喉咙里发出呜咽不辨的声音,整个身体抖如筛糠,只知不停磕头认罪。青砖上洇出一片殷红的血。
她一连磕这么多下头,李淩手忙脚乱,又怔于原地。
她想起刘婆婆曾告诉过她,磕头磕一下是拜年,磕三下是祭祖,磕四下就是送死人了,磕了这么多个四下,岂不要送许多死人?
但前几日有死人,今日又未有死人。
“今日没有死人,夭寿啦!”她连忙去拉刘婆婆。
未拉起来人,刘婆婆听了李淩这一声,更惧怕,竟生生瘫软了下去。李淩嗅到一股恶臭自殿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