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秋仁恭顺的模样让小姑娘滋长的胆子更大。
“太阳太大了……”李淩端着步子无端呻吟。
她突然不肯走,拖拖拉拉。万秋仁本就对这个无辜被选上继承皇位的稚子心存怜爱,但现在十万火急,他们自然不能耽搁,于是只好鼓励小姑娘:“……不到半刻便能到,小殿下忍忍,待到大庆宫有薄脆点心……”
“那你背我吧。”她停下,打断万秋仁,睁着清明狡黠一双眼。
万秋仁再一次差点跪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背我。”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平静重复道。
“呵。”身后不轻不重一道笑。
“虽则匆忙,但即位仪式毕竟庄重,陛下可别为难万都知了。万都知只求自保,可不想做陛下身边的红人,被万人棒打的出头鸟。”赵鹤道。
携天子入大庆宫,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无上荣宠,但此刻张慎与韩延发动宫变,先帝后苑唯一主事的太妃也被控制,任何稍有异常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万秋仁抬袖擦额头的汗,向赵鹤投去十分感激的目光。
发冠太重,李淩歪不了脑袋,只能眨了下眼睛。
赵鹤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这回是听懂了,日头照得她脾气也上来,撇着嘴道:“就是说我是块烫手山芋,他不能离我太近呗。”
小娃娃心直口快,杜咏看向赵鹤再次皱眉。
倒是青年御史,低眉顺目,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小娃娃抬起眸,不算不愉快也不算愉快,初尝权力甜头似的狠狠瞪他一眼。
竟然真有些威风凛凛的帝王之姿。
生平头一次差遣人不成,李淩只好提起过长的下衣,迈开腿登上长长的阶梯。
待上到尽头,又是两侧仪仗肃穆的士兵,青瓦朱墙的宫殿,大殿内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所有重要的大臣早已在殿内等候新帝多时,亲眼看到李淩一行人等出现才松下口气。
这些人舒缓气息的动作太过一致,让李淩觉得不止殿外那些不似活人的士兵,便好像整座宫殿的人,都不过缝制出来的布娃娃。
布娃娃们整齐划一,跪拜俯首,齐呼万岁。
说实话,这景象颇惊骇,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然后她再次拔腿就要逃。
却因为衣裳过于冗重,没走两步,被旁边的大臣率先反应过来,几个人忙不迭来拦。
往后走不成,李淩只好重新向前。高座之上珠帘之后一位妇人亲切地向她招手,李淩看到了,走向她,待走到尽头,便听万秋仁拉长了调子咿咿呀呀念了老长的唱词。
等念完这些词,她感觉这位臃肿的内侍都要喘不上气了,但万秋仁却好像一个喘息也没有,礼仪周全地退向旁边。
诸位大臣与太妃都在,小皇帝即位之事便算平安昭告了天下。
殿内文武百官陆续退场,只余几位主事的领头人物。
这流程费时不长,但着实无聊至极。李淩坐在金镶玉嵌高大的凳子上,越坐越不舒服,这凳子看着宽阔威风,但平心而论,她还是更喜欢她那条有些破烂的小板凳。坐在小板凳上,她可以随意摇晃,骑着、趴着、拿凳子砸核桃,为所欲为,完全不用担心哪一天木头凳坏了。
哪怕凳子被她玩坏了,偌大宫苑里也有成千上百一模一样的小板凳,她偷一个隐瞒的概率起码有五成,但现在她屁股下这把……
小姑娘不停扣衣裳上悬挂的金玉配饰打发时间,愁的不行。
“事出紧急,内苑的那些宫人们不知礼数,叨扰了太妃娘娘,已被奴婢处置了,宫内现在人手不够,便委屈娘娘,不出明日,奴婢会亲为您选一批得力的下人。”万秋仁看过一眼座下的张慎,得了令,上前。
珠帘后的妇人面容恬静,也许真的是事出紧急,她头上的装饰并不多,多以青蓝为主,显得十分清雅。左臂弯处一把古旧拂尘,眼眸半阖,神态雍容。
对于张慎等人明晃晃对她的软禁仿佛浑不在意。她开口,嗓音同她素净可亲的面容一样柔和轻缓:“有劳万都知。”
“我常居玉清宫修行,不染尘事,况且我儿如今尸骨未寒,我一个做母亲的,无暇顾及他事。陛下也尚年幼。朝政之事往后还要劳烦诸位操劳。”她道。
赵国公主以及诸多亲王皇女的尸首的确尚未处理,也许对于这位太妃的丧子之痛有所同情,不一会儿,张慎等朝臣也退去。
没宫人管着,李淩早已将发冠饰品卸了一地。
玩累了,肚子咕噜响起来,她这才想起来她饿了。
“传御厨做些吃食,皇帝随本宫去福宁殿吧。”妇人看出李淩活泼的小心思。
宫人小揭珠帘,她未施脂粉的面容显露出来,腕上唯一的饰品是一串青玉手串,她探出一只手来牵李淩的手。
指尖微凉,指腹干燥。
“名淩是吧?”妇人笑起来,面上褶皱也显出一种柔情,“说起来本宫也有个女儿,只是比陛下年长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