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师客气了,能和贵司合作是我们的荣幸,下次有机会欢迎做客荔海,我们一定盛情款待,以表谢意。”
“哎,曹老师既然话已至此,那我穆某人可就真接上这茬了。暖阳接下来这大趟动作,我们可是先登记上了啊。此等壮举,就是当代青年里实打实的榜样!这种正能量,一定要找到合适的载体,给它好好地传播出去。话不多说,暖阳保重,期待重聚。”
“好那祝我们合作愉快,后续进度我们编辑及时反馈给荔海传媒这边,冯期这个你记着啊。”走到电梯口,杜总最后和客人们道过别,随后给了冯期个手势,“你给送送大伙。”
“那个,我代表我们南区,也送送大伙!”
张添添这机灵抖得声音都跟着打颤,眼神巴巴望向冯期,大写的求支援。看见冯期大手一挥,便立马踮着脚步哒哒的跟了过去,走过暖阳身边立即傻笑绽放。
或许是跟曹遇共事久了,暖阳多少也学会了些声东击西的本领。电梯里这狭小又闭塞的空间,明明满是和冯期之间隔不住暧昧情愫,但暖阳主动领了张添添过来自己一旁,问候起了许久未见的老友。
“最近工作顺利吗?忙不忙?”
“挺好挺好!忙,但是忙点儿好,忙起来充实,还涨本事!”
张添添的憨直模样逗得电梯里一众打工人扑哧直笑,也只有暖阳能跟他老实对话:“对啊,充实起来,就有机会学到更多东西。”说着,暖阳目光越过张添添,望向了他身边的冯期,继续说:“你有很厉害的前辈,做出过很多厉害的作品,有他做榜样,你一定也会成为厉害的编辑。”
话音还没落,曹遇便轻咳一声,做出习惯性提醒。
“对啊对啊!我冯哥可厉害啦!干啥啥就成,出啥啥就卖,打从我进这公司起,他就是我男神!”
“哈哈哈哈……”
眼看着电梯里从闷笑便成哄堂大笑,冯期那久违的质问苍天为何让自己带了这么个蠢徒弟的呐喊,要再度呼之欲出了。
直到电梯门开,此起彼伏的笑声依旧没见收起,倒是冯期注意到一点微妙。
“哎,你们不去地下二层停车场吗?怎么到一楼就出来了?”
“我们车子停在大厦旁边了,直接从一楼出。”曹遇走近一步,望向大厅外,同时揽过暖阳的肩膀,凑近过去耳语了一句。
冯期还没来及冲他瞪眼,余光里发现张添添也跟着张大眼睛往外瞧,还一副咬紧嘴唇的紧张神情。
-什么情况这都?
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前一望,大厅方向隐约的成群结队的架势令冯期多少预感到了些什么。只是再看暖阳,依旧一副懵懂不已,忽闪着眼睛的好奇模样。
“哎!真是你啊!”
当静汇门口排列花哨但秩序井然的粉丝团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提前被剧透的张添添不禁直冲队伍中央的韩冰洋招手。不过在这阵势里,除了暖阳之外,其他人的存在感基本都约等于无。
小小的大厦侧门外聚集的数十个满面兴奋乃至热泪盈眶的面孔,在终于迎出了暖阳,止住了脚步站在离自己仅几步之遥的对面时,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轻数一秒的沉静,随后拿起各自手中的应援物,齐声喊出:
“最亲爱的你,带着你的梦想,我们一起走下去!”
紧接着合唱起的旋律,让对流行歌曲本身并不感冒的冯期反应到,似乎是有这样的一首歌:我们一起走下去,一起笑着看沿途风景,带着梦想前进,珍惜那最初炙热的心,最亲爱的你。
一向冯期对“粉丝”这种存在很是反感,尤其在旁观暖阳感同身受之后,对这个群体更是充满了不解甚至敌意。然而置身眼前此景,一群面孔、装束,乃至年岁都不尽相同的人们,不知从何地何处聚到了一起,以不同的声音,合成相同的旋律,再配着手中各种可以呈现出的形式,来为眼前这个可以说与他们素不相识的人奋力地传达着高亢又热忱的祝福,这忽然让冯期心里面有了点异样。没有不适,而是莫名被触动了一下的那种,怪怪的感觉。
站在队伍中心,最活跃也最卖力的韩冰洋,在唱到调子高的地方那副紧闭双眼使尽全力向上吼的样子,既滑稽却也可爱极了。转头去看暖阳的反应,果然是一脸温情的笑意。
这样一份爱,也会成为他的力量吧。冯期心想。
“守护赤子心,我们等着你!”
不约而同安静下的片刻空气里,暖阳主动向前走出了两步,面向人群中央,深深鞠了一躬。许久后直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带过人群里的每一张面孔,在曹遇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示意该出发了时,暖阳深呼了一口气,大声并笃定地对人群讲到:“谢谢大家,谢谢你们的等待,我会努力,回报你们的爱。”
很难得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礼拜三,冯期能仰在自己南扬的小家里,无所事事地刷手机。
以往看到有关暖阳的热点,他大多会不耐烦地匆匆划过,可唯独这次,霸占了热搜好几天的“暖阳快闪应援”他几乎每条都没有跳过。各个角度或有意或无心的视频,不管下面的评论是赞扬是质疑,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冯期只觉得被记录下的每个瞬间都真挚又自然。包括暖阳在那里露出的笑容,都透着他很久没看到过的松弛与纯真。
就像今天下午一样,在南扬大学,这可能是暖阳在今年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在层层人群包围着的宣传片拍摄现场,戴着紫色帽子轻快愉悦地起舞,尽着他作为母校代言人所应尽的职责。
站在广场一角望着远处那个令自己心动的身影,欢快又纯真的学生模样仿佛让他又回到了许久以前,陪着那个刚从高中毕业没多久,天天费力温书考大学的傻小孩时,那个哪怕只给他讲一本书,陪他吃一顿饭都能收获他暖暖笑容的时候。
【一会儿就到家了哦^^】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再次轻轻戳了一下冯期心底。这让他忽然有种冲动,把这个画面截屏,作为手机背景。不知这样会不会让接下来等不来他回家的一年,稍稍的好过一些。
他也不知道。明明已经不是涉世未深的年纪,但他发现自己还是经验太浅,太多没有经历,没有体会过的事情了。
没多久,他便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还有那句久违的“我回来了——”
冯期觉得自己应该克制住不该有的急切,便有意放稳了身段,拖着松弛的步子和语调。
“回来啦。”
“想我吗?”
当暖阳的双臂环住自己的脖颈,软乎乎的侧脸贴上自己的脸颊,扑面而来那股熟悉的香气,团团埋住了他那些此时看来只觉得滑稽的理智。
暖阳的身型比先前轻盈了不少,冯期不费多大力气便能围住他的腰身,抱起他到双脚离地。单薄的衣衫更加掩不住身体上的敏感,暖阳在兴奋时的心跳总是很激烈,明显到冯期每次触着胸口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节奏,更何况他们现在完全贴合在一起。掩不住的肢体反应让他觉得即便他们现在一动不动,他依旧能感觉到暖阳的肌肤在他身上不住地上下来去。
“想我了,是不是?”看到暖阳脸颊两侧的羞红,冯期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害羞,不会讲什么,只按冯期引着他的做,全都交给他。因为他知道冯期在这时懂他的一切,他爱极了他们两个之间这种专有的默契,就只用身体,用眼神,甚至用呼吸,就可以极致且畅快地交流。
不知有多久没有体验过的,这种波浪跃动在体内的感觉,暖阳仿佛能沿着画出这道轨迹。他觉得这就像道电流,从心底划过喉管,再直冲颅顶的一笔刺激的亮色,把他身体里每一处都带到了天空中的云彩里。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在这时总是这样强烈,只能不住的喘出气、吟出声,让肢体跟着摆动,试图以此分担出心脏那止不住的躁动。
“宝宝,靠过来,来。”冯期放慢了动作,往暖阳腰身下面垫了块靠垫,顺势让他贴自己更近了些。
这时暖阳的眼尾总会泛起些潮红,冯期也总会就着吻上去。眼尾、眉心、鼻尖,直到嘴唇、舌尖……他知道暖阳永远很享受被亲吻的感觉,因为只有这时自己的背脊上才会被他反复摩挲,从而带动自己向下连贯出一系列的回应。
从云彩到半空,再上升,再降落,被冯期玩透的节奏可以让他们在想飞很久的时候就可以飞很久。
“累了吗?”冯期知道这时暖阳朦胧着双眼大多是愉悦之后的回味,他并没让他们两个耗掉太多体力,因为这晚还很长,还有更多需要他们创造的回忆。
“都说了不用搞这么些菜了,多花时间啊,还站这么久,腰酸不酸?有没有累到?”
难得又有暖阳出入在家中的小厨房里,冯期自然久违地又做起了挂在他后身的“围裙”。
“这有什么累到,再简单不过的菜了,你现在不要,等想吃了又后悔。”暖阳小小掀开了灶上咕嘟冒气的砂锅盖子,稍稍戳了下里面已经炖得红亮的肉块,随后关了火,“哎呀你的手快拿开,好痒。”
“腰上一点肉都快没了,捏都捏不出来。等你走了我非跟你那个经纪人好好算一账不可。”
“不许乱说话,大家都比我还要辛苦,你不可以有抱怨。”
“我再抱怨也没那个肖大老板抱怨的多,在他嘴里他就是天下第一可怜人,苦戏大男主。”
“我的任性的决定,让很多人,在很长的时间很辛苦。包括亲近的人,更包括你,我一直很抱歉,也一直很感激……”
“宝宝你看你,又在这里发表感言。你要再说对不起就干脆使劲儿亲我,效力同等,还省的组织语言了,行不行?”
暖阳会心地一笑,歪头靠向冯期的肩膀,看他有意低下头来,便缓缓凑了过去,轻轻吮了一口。像是对这片柔软还意犹未尽,不由得又贴过去,微微用了些力,带出了些声响,又尝了一口。
落地窗外映着的夜色,是家里最有情调的背景墙。
对面楼宇顶上悬着的半片弯月,乍看起来有些孤单,因为不远处只有一颗星星在忽闪着光芒。但有意思的是,不论月亮转去哪里,总有那颗星星闪烁在那里,始终。
“很美,是不是?”
暖阳贴在冯期耳边轻声问道,下巴搭在了他的肩头。两人挨在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板毯上,靠着身后厚实的沙发,这往往是他们在家里待着最舒适、最踏实的地方。
冯期一手把暖阳揽进怀里,另一手与他十指相扣,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嗯,很美。”
一种离别前最后相拥的心照不宣,让两个人即便静静不作声,也丝毫感觉不到无聊或尴尬。
“时间多快啊,你有没有觉得?”冯期摩挲着暖阳的头发,脑海中不停闪着过去的画面,“当初我们坐在这里,你才刚刚从日本回来没多久,一口一个小舅的叫我。我那时候早就不把你当外甥了,但就是什么也不敢做,顶多趁你跟我撒娇的时候偷偷亲一下你头顶,心里可得意了。你肯定不知道吧?”
“小期君,好可爱。”
“不许嘲笑我。你要早说你喜欢我,我也不至于冒那么久的傻气不是?”
暖阳抬起头,向着冯期的脸露出了一个舒展至极的笑容。脸颊鼓鼓的,眼角弯弯的,亮亮的眸子像是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干嘛傻笑着不说话?”冯期拿拇指蹭着他软糯糯的脸蛋,好奇地笑着问。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
“嗯?喜欢一个人是什么?”
“就是对你的感觉。”
“哎唷,这情话可有点土啊。小孩子现在都不说了。”
暖阳不由得摇了摇头,说:“我说不好,但意思就是,因为遇到你,你让我有的感觉,才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从暖阳眼神里,冯期看出他好像在想着什么,他轻轻捏了下他的脸,想让他讲出来,告诉他。
“自从我们又遇到,一起过来到现在,我觉得我成长了好多。我从一个很糟糕的状态,变成现在,有信心,有思考,有了可以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不再是那个总有很多困惑,总有很多怀疑,总在否定自己的江暖阳。”
“怎么会呢?你一直都很强大,从最初你回来见到你,就是个很厉害的小孩,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优秀!”冯期从不会轻易认同暖阳对自己的否定,他明明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从小出类拔萃到大。
“那可能只是,我为了掩饰自己心里的弱小,而硬装出的强大吧。”暖阳抬起头,正对着冯期的目光,希望他看到自己没在说笑,“你知道吗,我其实不论脑子还是心思,一直都很迟钝。我总叫望月是傻瓜,但我很清楚,很多时候我自己才是个傻瓜。许多简单的情感,简单的道理,我都感觉不到,想不明白。”
冯期似乎能明白暖阳在讲的意思,但从没听他这样提起过。
“也正是因为我的迟钝,所以经历了很多让自己辛苦的时期。我总是很难让自己走出困惑,从而总怨恨自己,惩罚自己,于是让自己更加辛苦,生活得很糟糕。”
“没关系的,生病的那段时间,你已经很好地克服过来了。如果没有你自己的努力,内核不够强大,怎么可能会恢复得这么好呢?”
“最初生病那些年,我惹了很多麻烦,让爸爸妈妈,还有关心我的人担心了非常多。我也觉得我努力从那段时间走出来,让大家不再担心,我可能做到了。但我发现我离一个能够正常生活和思考的样子,差得还是很远,我还是一个傻瓜,还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哪有?你说你高中的时候?那时你多优秀啊,虽然我没亲眼看到,但我爸妈可是一路看着你过来的,你都不知道他们多为你骄傲嘛!”
“可能比赛、学习、考试,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唯一能做好的事情了吧。但我始终不懂得如何与别人正确地相处,我不知道在不同的环境里,面对不同的人,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回应别人对我的关心和爱护。这总是让我很愧疚,很自责,我以为自己已经变强了,但其实我根本没有克服掉困难,又让自己重新变得很糟糕。”
愈发听得迷惑的冯期,努力在脑中捋着时间线回想,加之当初谢医生那边总提到的暖阳对环境变化异常的敏感,似乎多少能猜测出他指的大概是哪段经历。
“是不是你刚刚回国那段时间,猛的一换环境,还要忙着高考,压力太大消化不掉了是不是?那时不是还总吃药来着?脸色都暗到像手机黑屏了一样。”
暖阳轻轻笑了下,揉了揉冯期紧紧握过来的手,摇头说道:“其实在那之前,就已经很糟糕了。不是回中国,是在新年时从美国回到日本,生活一下子变了太多,我很混乱,很糟糕。”
“美国?”冯期这才想起来,当初暖阳确实说过高中时去过一个一直想去的体验留学,就是在三年级不打球了之后,“那不就几个月吗?发生什么糟心事了,跟我说说。”
“完全没有。相反的,在美国的几个月,我像在梦幻里一样。几乎所有都是我没经历过,没感受过的美好。我都无法想象,我可以被那么多人关心和喜爱着,我的存在,对他们像家人一样重要,可以让他们那么开心。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那就是说,在那里很快乐,大家对你都很好?那不正好了嘛,开开心心的。”说到这里,冯期忽然顿了一下,不止嘴上,也是心里。
-被人关心和喜爱,像家人一般的存在。
“是不是说,在那里你体会到了一种,热热闹闹的,家庭一样的,温暖?”看到暖阳点头,冯期一下子便明白了,“我懂了,你原来一直孤孤单单的,一下子经历了那种温馨,再回到本来的生活里,那确实太难适应了。不怪你,要我我也难,没准还哭鼻子呢。”
“适应只是一方面,我更多是在后悔,我没有能好好回应大家对我的爱。我能给出的回应可能只会让他们困惑,让他们不知道,在我心里他们是什么样的存在。我甚至连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想,什么是不想,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除了感谢,我什么都不会表达。”
没待冯期消化明白,暖阳继续说:“但是遇到你,让我渐渐感受到了更多,也明白了更多。你就像是钥匙一样,打开了我的思路,打开了我的心里。原先很多我不懂,我不会,我表达不出的事情,现在我都可以了,我再也没有让自己困惑了。你能明白吗?”
冯期觉得现在暖阳看他的眼神可爱极了,亮晶晶的挤满了疑问,眉头间还透着几分急切。
“当然能啦。我可是从你说的你很糟糕的那时候,一路陪着你过来的。你当初是个什么狗熊样,现在又是什么样,我会不知道?”
暖阳紧紧环住了冯期的腰,贴着他的胸口说:“有你在,我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你总是能让我明白很多,明白更多。以前我就像是蒙着眼睛,去做那些自己觉得或许应该去做的事情。但是现在,我能看得很清晰,想得很清晰,很坚定地做自己该做且想做的事情。”
“不许说谢谢,也不许冲我笑。实在想说,就换个说法。”
迎上暖阳的目光,冯期一瞧便知道,闪在他眼里的不是疑问。很显然,他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他该说什么。
“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