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接他们四小龙了,马上就到。来吧先坐,暖阳准备好水果和冷盘了,我摆上你们赶紧先吃着,省的等下回来又嫌我偷懒。”
说是“回门家宴”,但一桌人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亲近面孔。工作、学业、爱好、副业,乃至各自的成长经历,共同话题远比桌上的美味佳肴还要多。
“弦雨最近的视频我总看,吉他弹得可是越来越好了,当然歌唱得也不错,特别好。”
“谢谢学长。我爸妈给我想名字的时候,特别选了琴弦的弦字,就是想我在音乐上能做好,所以是我爸妈的福气。”
“这孩子多会说话啊。”高陆威冲袁远会心一笑,很是为这学弟自豪。
“弦雨毕了业打算怎么发展,回国吗?”
“还不确定,但我想多留在中国,像现在一样,每天忙,但很开心。”
“你现在有签哪个公司吗?还是完全自由自主地做自媒体?”曹遇忽然提了一问。
“我没有公司,我喜欢这样自己管理,按自己的节奏去做。”
“你们那里服兵役什么的,留学生在对象范围内吗?”
多少有些突兀的提问令弦雨反应了一会儿,随后说:“留学生也需要的,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可能大三结束会去,或者延期到毕业之后继续读研究生?还不知道。”
一看曹遇默不作声,眼神还游移不定,冯期便猜出他保准又是再盘算着什么。
“哎,你那宝贝弟弟还不够你折腾的?又惦记起别家孩子了是怎的?精力够充沛啊。”
曹遇看了眼冲自己打趣的冯期,表情略显复杂,随后跳过他向正跟同学谈笑风生的暖阳望了过去。视线相汇时,一言未发的二人间,眼神中交流过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言语。
“老三我看你最近清闲了不少啊,天天不是刷视频就是发朋友圈,怎么这是要提前退休的节奏?”
“我还退休呢,我不失业就不错了!你以为我想闲着啊?还不是让这大环境给卷得,越来越没的可干了。”提起自己的那摊生意,袁远便止不住唉声叹气,“当初我们刚出来那会儿多吃香啊,跟个香饽饽似的让人抢,单子都接不过来。这才几年啊,现在遍地都是做推送技术的人,一个比一个花样多,挤兑得大伙都快没饭吃了。上次股东会冯期也来了,你让他说,我们现在瞧着是不是半失业状态?”
“嗨,也别灰心。互联网这东西本身更新换代得就快,随机应变呗。当初都能一眼抓住机遇闯出来,再来谁说就不行呢?老袁你没问题。”冯期爽快地表着态,看到暖阳在一旁也跟着应和点头,不由得笑着捏了捏他的手。
“你说的推送技术,是指现在的内容平台上,抓取大数据的算法之类的吗?”
冯期打从老三他们过来打招呼时就觉出曹遇对他似乎多着几分注意,眼下又主动搭起话来,便断定这人准是打起什么新主意了。
“差不多,主要就是为平台精准扩大目标用户群。像前几年,那些个社交平台刚起步的时候,这块需求就特别大。现在遍地开花了,一个比一个做得牛,再不琢磨换个什么打法,那可真就要走进死胡同了。”
“那如果,我想在一个平台里实现资源保护,也就是给所有内容加一道屏障,不仅不能流出,而且还要随时识别并且封禁已经流出的资源。这种程度的话,技术层面上能够实现的吗?”
袁远饶有兴趣地思索了一下这个从未听过的新鲜想法,回答说:“嗯,技术上我估计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障碍。只不过……你这个平台做得封闭性这么高,被动吸入的用户群肯定会很少。除非内容有极大吸引力,不然怎么让大家都想要点进去看它呢?”
“那就,让它有吸引力,而且,别的地方看不到。”
袁远同曹遇相视一笑,似乎很容易便领会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我说你们这俩工作狂,能不把砖搬到饭桌上来吗?给自己放天假吧,求求了。”
“对,听冯期的,老三你跟小曹要讨论业务回头你们私聊,今天咱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给冯期跟小江两口子道喜,谁再跑题可就罚酒了啊。”
“没关系的,大哥。大家聊什么都好,而且每个人都有不同得意的领域,多交流会学到很多新的东西,这样很好。”
“哎哟,宝宝你不能这样惯着他们,不然今天这顿饭就得变成IT新技术研讨会了。”
研不研讨冯期倒没多关心,只是瞧着曹遇这工作劲头,尤其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股莫名自信乃至些许“坏水”,让他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直到有回领着自家编辑队伍到末世文化出了趟公差,才终于让他恍然大悟,自己看曹遇时总会出现的那种不自然的别扭劲到底从何而来。
“你们,认识??”
郑回音顺着冯期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面前并排而站的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打趣道:“哟,我们雷大编辑开始带后辈啦?我说最近这么安静呢,原来是在潜心修行,蓄势待发呀!”
“不敢不敢,雷某最近业绩欠佳,让郑老师见笑了。唯一还算搞出声响的一点事,还是今天这原创书籍版权推介会,总算能把郑老师邀来寒舍聚一聚了。哦对,当然还有冯老师。”
“少来了,现在知道热情好客,怎么推介会整场都没见你露个面?准是又在憋大招……哎呀不跟你讲了,我们头儿来了,我先走咯,你们聊吧,不许吵架喔!”
直到郑回音蹬蹬地走远,冯期的目光也依旧没从眼前这二人身上移开,且仍然惊异着。
“Wow——Such a surprise!”
“你怎么在这儿?”
“哦?你跟冯老师认识?”雷傲好奇地问身旁的“后辈”,见他歪着嘴笑并未答话,紧接着又问向冯期,“冯老师认得Shawn?”
“算是吧。”
“岂止认得。”曹遇的表情也透着些意外,但更多是不正经的玩味,“自家弟妹嘛。”
没等冯期的眼珠子瞪出来,曹遇便继续接着话茬说:“这么看,原来你们出版的圈子也不大嘛,一来二去都是熟人。早知道我们冯大编辑也会来,我就该早点开工速战速决,好腾出时间去给老师撑撑场面,助助兴。”
“他来这里干什么?”眼看跟曹遇无法沟通,冯期干脆拿雷傲问话。
“哦,Shawn跟今天的推介会没有关联,最近我们内审的账目上出了些问题,他这方面很擅长,过来帮个忙的。”
“学长过奖了,我不过就是出点小力而已,还要多谢学长给机会我,不然这套老本行就要被我忘光了。”
“Come on, bro! 谁不知道我们CBS的elite,你在你们那届的光环可比我那时大了去了。上次同学会你还没到的时候,大家张口闭口聊的可都是Shawn,还有说接了老板的任务要把你抓回纽约的。”
眼前两人的一唱一和把冯期脑海中的碎片瞬间牵连了起来,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莫名违和感也终于有了答案。难怪从跟这个曹遇打上交道开始,对他身上这股得意自负,强势乃至目中无人的劲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跟自己死活看不上眼的对头是同门师兄弟。
想起不久前暖阳还给他看过曹遇跟商学院同学们聚会的照片,一群人的卫衣上都印着明晃晃的CBS大LOGO,其中那个眼熟的侧脸想必不是长得像,而就是那个雷傲没错了。
“宝宝,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暖阳倏的一下定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冯期,屋里顿时安静到只有他手中杯里的可乐气泡崩溅的声响。
“你看,又让我说中了吧?”冯期得意地从暖阳手中拿过了水杯,“世界这么小,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会一直不知道?”
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还咕咚灌了一大口可乐,见暖阳还杵在那里不吱声,冯期便主动说起来:“我原本看你那个表哥就不怎么顺眼,油嘴滑舌又讨人嫌,也就是看在对你尽心尽力的份上才勉强跟他面子上过得去。所以即便你早告诉我他跟我仇家是同门师兄弟,我也不会说话就跟他撕破脸的。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嘛?”
“嗯?”
“嗯?嗯什么,干嘛一直在那里愣神?过来啊,小傻子。"
“你刚说,什么师兄弟?”
“……”这回轮到冯期一愣,“曹遇跟雷傲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学长学弟啊,你不知道?”
看到暖阳眼中闪过的惊讶,冯期断然无语了,朝沙发背上一靠,感叹道:“我就说嘛,料你个小坏蛋胆子再大,也不会有意瞒我什么。你也没想到吧?你那讨人厌的表哥跟那个人见人嫌的雷老师竟然是校友!要说可真是物以类聚啊,你说他们这些留洋学金融的是不是都这副做派?”
“不要这样说别人,你不喜欢,不代表他们没有优秀的地方,不可以这样随意定义别人。”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冯期识趣地打住,随口问道:“你刚在想什么?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暖阳拿起桌上的可乐,缓缓摇晃着杯中的冰块,不久轻声说起:“我在想……”
“呜哇——”
霎时间从窗外飘进一阵女生们的喧闹声,持续不断的音浪引得冯期不耐烦地要去关窗,走到窗边却不由得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观察起了楼下那队扎眼的人群。
“你刚进小区的时候,注意到有车跟着吗?”
暖阳摇了摇头,好奇地起身上前,然而被冯期一把拦了下来。
“别过去,让人看到怪麻烦的。”冯期“啧”了一声,埋怨道:“小林这业务能力也太差劲了,这么一群脑残粉跟着都没察觉。这要是你那讨人厌的表哥在,早就给这帮人赶出几里地了,还由得她们跟进小区,还堵到楼下?”
“是跟车的粉丝吗?那我打给Shawn,他会来解决的。”
“不用,别招他了。这里物业管事的我熟,我找他处理就行。”
“喂?哎,小吴经理吧,今天当班的门卫可不太行啊,什么人都往小区里放。现在一群闹闹哄哄的小姑娘堵在我们楼下,挡道还扰民,噪音都快赶上施工队了好吧?”
“我们家今天可是请了重要客人的,要是让这帮跟踪狂给扰到了,惊动了他们公司,到时追究起来小吴经理你们可就是直接追责对象啊。”
“情况我先给你说了,等会儿要是还这副场面,那我们就只能按往常那套办,该报警报警,该喊保镖喊保镖。不过那样一搞动静可就大了,到时小吴经理你可够呛下的来台啊。”
从容地挂了电话,冯期冲暖阳飞去个得意的眼神,说:“搞定。这个小吴啊,最怕摊事担责任了。他之前在电视上看过我们跟御崎夙生那场发布会,觉得我平时打交道的都是些名人,这不一听我们家今天有贵宾,紧张得立马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放心吧,等下就能清静了。”
与自己的安然自得不同,暖阳的脸色愈发显得凝重,令冯期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宝宝,不舒服?”
“我好像,给大家添太多麻烦了。”
“啊?哪有,干嘛这么想?你是说小吴?没事的啊,这些都是他们物业应该做的,你知道他们平时多会摸鱼的嘛?天天空调屋里一待,又玩手机又打牌。但凡要是好好干活,这帮脑残粉也不会被他们放进来。”
“可是……”
“别可是了,不要总把责任加到自己身上。说到底,我们才是受害者啊,特别是你,走到哪让人跟到哪,一点隐私都没有。你可千万不要觉得这都是自己造成的,你曝光量大,知名度高,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时被别人打扰。错都在那些想从你身上获利的傻冒们,该自责该受罚的是他们,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见暖阳一时默不作声,感觉像是自己难得的“说教”有了些成效。正想借着得意讨点甜头,还没等出手,暖阳便先开了口:“如果……”
“嗯?”
“如果,我不再像现在这样,每天出现在公众视线里,不再上节目,不再拍戏,也不再经常出现在网上了……“
“你要退圈啦?”冯期不禁一个激灵,兴奋地抢着问道:“不想再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了,太烦太吵,太辛苦了对不对?累了就别干了嘛,早就该这样想!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别人说的都不算。反正你尽管下决定,我都支持你,要是曹遇拦着,或者我爸不放你,有我去搞定他们,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真的吗?”暖阳忽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
“必须的啊,哪回不是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真跟个小傻子似的。”冯期有意凑近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傻子,是不是想通了?我们不做明星了,就做个与世无争的小学霸,过我们安安生生的小日子,好不好?”
-?
-他怎么了?
瞬间不止一个问号从冯期脑中划过。这种异样感虽不是第一次袭来,但现在来得尤为强烈。暖阳的欲言又止和反复躲闪的眼神,愈发让他觉得不寻常。
这样的暖阳,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确实,打算要中止演艺方面的活动。”
“挺好的啊,专心上学,大家肯定会支持你的。”
暖阳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缓缓说:“我也打算,休学。”
直到暖阳终于肯抬头迎上自己的视线,冯期才平静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我想去支教。”
暖阳用力解读着冯期的目光,试图从细微的变化里感知出他的情绪、态度,但他发现一切似乎很难,因为他所看到的目光仿佛凝冻住了一样,呆滞、木然,甚至有些冷酷。
“我考虑了很久,想了很多,我觉得这是我现在想做,也应该去……”
“你知道支教是什么吗?”
冯期平静又低沉的语调反倒令暖阳多了几分紧张,他稳住了气息,努力不让自己显出慌乱,解释道:“我知道,我了解过很多,做了很久的准备。我知道这可能会很辛苦,要付出很多,放弃很多,但是……但是这些是有意义的,我想去做,也希望自己能去做。”
“去哪?”
“就是在探究黔南故事里出现过的那个地方,那座山里有一间小学,还有很多可爱的,想学习知识的孩子们。”
“去多久?”
“我计划,大概一年。”
冯期凝滞的目光终于有所晃动,只是毫不犹豫地瞥向了一边,连带身子也别了过来。窗外的喧闹声不知何时起已经消散,围绕二人间只有持续的沉静和挂钟突兀的滴答声。
“我知道这个消息可能会很突然,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理解,也可以支持我。如果……”
“你考虑了很久,准备了很久,还计划了很久,可是刚刚才让我知道。我从来都不在你的思考范围里,不在你的计划里吗?”
“不是的……”
“曹遇早就知道的对吧?所以他才一直给自己盘算后路,还总话里有话地提醒我要珍惜眼前。”冯期生硬地打断着暖阳的回答,神情木然但思绪却回转得飞快,“我爸也早就知道了吧?探究没了人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不先告诉他。所以他老早知会我将来的事情变化莫测,指的就是你要走的事吧?还有谁,你爷爷奶奶,还有胡伯,一定是最先知道的吧?是不是连你家里的小伙计都比我要知道的早?上次不都已经忙着帮你打点装备了么。哈,我在你心里面,原来就是这样的位置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在为你筹谋划策,给你保驾护航。只有我,跟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想着怎么给你置办个更舒服的家,什么时候跟你安安稳稳地过两个人的小日子。我是不是傻到无可救药了?以至于你根本都不屑于跟我说你那些远大又高尚的想法。”
“違う、違うの……”(不是,不是的)
暖阳的声音明显颤抖了起来,然而冯期根本无暇顾及,也不想去顾及他表现出来的任何情绪。现在自己脑子里的走马灯转得飞快,从得知暖阳打算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的违和场面瞬间似乎全都串了起来。
“所以当初我跟你提议要换房子的时候你一口就回绝了,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反正你也不会住了,对吧?平日里劳逸结合安排地稳稳当当,现在东奔西走什么大事小事都要赶着做,是为了做完交了差,自己就能放心走了,没错吧?以前想让你在南扬多待几天还要哄着求着,现在动不动就自己主动过来,是想来补偿我的吧?那这么说,我跟你提结婚的时候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算什么?同情、施舍、交换条件?还是正好靠这个套住我?”
“違うよ!”(不是的!)
暖阳整个人止不住地抖,慌乱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然而冯期看在眼里,却反应不出任何行动。他把头重重撞在了沙发背上,大口喘着粗气试图舒散出胸口的那股憋闷。
他不喜欢不对他坦诚相待的暖阳,但更不喜欢对暖阳妄加揣测的自己。
“我知道你会难过,会不开心,会舍不得,我想让你,想让你多开心几天,想跟你创造出最好的回忆……”
“然后呢?把人捧上顶点,再一把推下去摔得稀碎的感觉,很好吗?”
“对不起……”
冯期对这句带着哭腔的道歉无动于衷,比起最初的冲击和气愤,他现在更多的是不理解。为什么暖阳会这样想,为什么暖阳会这样做?
“你一直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了会拦着你吧?别人拦着你,你都可以不听,还能说服他们。但我拦着你,你会听,至少我的话你会听。这么看,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暖阳噙满泪水的眼睛不住地闪动着,看着他无所适从的模样,冯期心里终于软了下来,喉咙里一并涌上了一股酸涩。
“可你明知道我不会拦着你,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你真的觉得我会成为你的阻碍?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么?”
暖阳连连摇着头,哽咽着重复到:“对不起,对不起……”
冯期再次转过了身,不想被暖阳揪心的样子所动容,他努力地平复着心中翻滚的情绪,赌气不表现出自己“没出息”的一面。
任脑海中的杂乱思绪肆意了许久,他终于幽幽地说出了一句:
“江暖阳,你好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