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期记得江暖阳的日程里几乎黄金周的一半都让探究占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留给自己。
“还不确定,有点想带室友们去荔海玩,但还不知道他们的时间。”
“室友们?哦,你说你们四小龙啊?”
江暖阳的宿舍生活也同样有了感情要好的小团体。除了室友之外,还有对面寝室的两个开朗外向的男生,四个人虽不像冯期的“404团地”那样热闹,但也都是吃喝玩乐形影不离的伙伴。
对面寝室一个香港小伙一个韩国小伙,加上江暖阳这个从日本回来的大陆小伙,还有他寝室里的新加坡兄弟,被冯期戏称为南大里的“亚洲四小龙”。
“上次我们自己逛南扬,很有意思,这次还想自己逛,也想带他们来家里做客。我觉得大家会喜欢荔海的。”
“哎哟喂,你们几个还闯上瘾了。你都不知道,小林一听说你们两眼抹黑地在外面四处逛,差点给他吓背过气去。要在荔海还想这么干,我看没戏,要是不把你给看好了,他饭碗搞不好就没了。”
冯期知道这四小龙逛南扬的事,哪个地陪都不带,故意连出租车也不打,四个人生地不熟的小“老外”拿着幅地图把上面感兴趣的景点愣是走了个遍。看似这一趟玩得潇洒,但实际要么坐地铁买不来票,要么搭人力车被绕了好长段路,就连进个茶楼都莫名其妙地高消费了一把。不光让小林好一顿后怕,就连冯期也觉得以后多少得让他们悠着点去体验生活,毕竟如今这世道对初来乍到的新鲜人并不算太友好。
“我还不确定,也可能,有其它想做的事情。到时再看吧。”
一向行事利落的江暖阳这次显得犹豫不定,因为这次的长假对他来说有些特别,或者说,他想让它过得特别。冯期的生日就在这个假期里,他想为他留下一些特别的回忆,但一直还没想好究竟要做些什么。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跟他表白,或者至少让他知道,他是喜欢他的。
又聊了没多一会儿,冯期当真困得撑不住了,嘱咐了一下江暖阳别太晚睡,捎带还去瞅了瞅自己画像的成品,乐呵呵地夸了句“不愧是我,真帅”之后,便打着哈欠先行告退了。
落得独处的江暖阳没有一丝睡意,他把文件夹里厚厚的那一沓画纸重新拿了出来,已经记不清是第几遍又把它们从头到尾地翻看了一遍。
-如果跟他表白,都要说些什么,怎样去说呢?
江暖阳从来不觉得自己嘴笨,但现在却不由得在纸上打起了底稿,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那一天提前码起了台词。
即便被冯期叮嘱过但睡得依旧不早,搞得转天的早晨有些匆忙。临要出门时,江暖阳去叫醒了还在赖床的冯期,嘱咐他早餐做好了放在桌上,起来要用微波炉叮了再吃,之后便赶着出门了。
磨磨蹭蹭起了床的冯期意识到屋里已经不见了江暖阳,且等待自己的依旧是怎么熬都熬不完的工作日时,浑身上下身不清气不爽。直到看见餐桌上摆得端端正正的早餐,汤稠料足的小馄饨和夹得满当当的蛋饼,甚至饼皮上还有个用酱汁挤出的小笑脸,压着冯期的那些负能量像是瞬间被一扫而光,头顶立马升起个大太阳。
吃饱喝足临出门前,冯期习惯性地去拉上客厅的纱帘,一转身瞥见了躺在电视柜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什么东西?
随手翻了一下,尽是些速写画,冯期反应到大概是江暖阳的东西,昨晚要画画时见他捧了过来。夹在最上面的正巧是自己那张模特“出道作”,冯期意犹未尽地抽出来又欣赏了一番。说不上是那小孩的功力了得,还是自己真帅到了位,就是越看越觉得顺眼。
正举在面前得意洋洋地瞧着,忽然感觉纸面上有些凹凸,仔细看像是印过来的笔划,下意识地翻了过来,这才发现画的背面不知何时写上了满满一篇字。
-这小孩,画画还带写小作文的?
冯期对检查作业并没太大兴趣,本想搁下回头再看,但粗粗掠过的两眼却令他不由自主地一激灵,像是被什么闪到了一样。确定没看岔之后,深深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了起来。
「小期君
可能你已经感觉到了吧,我好像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对不起,明明说过要和你坦诚相待,可是我却有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你坦白的事情。
忽然跟你说这些或许会让你很困扰,我也烦恼过很多次,但还是想要认认真真地告诉你。
每次见到你,都会觉得你很帅气。
一见不到你,我总会很寂寞,很想你。
你一冲我笑,我就止不住地心怦怦跳。
你一靠近我,我就害羞到想要逃跑。
这样的心思让我不知所措,但我还是觉得总有一天要鼓足勇气告诉你。
我喜欢你。
之前你问我生日愿望是什么,说会帮我实现。
现在我终于想好那个愿望了。我要把它说出来。
你可以喜欢我吗?
可以和我交往吗?
不好意思把你吓到了,你怎样回答我都没有关系。我只要把我的心意告诉你就已经足够了,不后悔了。
暖阳」
如果不是满篇文字里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名字,冯期会觉得这或许是江暖阳从哪里摘出来的台词也说不定。然而字里行间都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的情意,写在画纸上,更是印在了他心里。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
-他真得喜欢我!
冯期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脑子里像是一片凝冻的滩涂,直到心里打出了硕大的惊叹号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知幻想了多少次的美梦,竟真得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一时间,不知是起了什么症状,冯期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想笑,想叫,乃至想出声都觉得艰难。
什么“行是不行给句痛快话”、“大不了就先这样”,好运当真砸在了自己头上,冯期完全没了以往那些个心如止水的潇洒模样。眼下他只觉得,欣喜若狂这个词,老祖宗简直发明得太贴切、太恰如其分了。他现在就想一把再将窗帘给掀开,推开窗子冲着外面狂喊,他喜欢的那个人竟然真得喜欢他!
被冲上头顶的喜悦激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抬头看到时钟的那一刻猛地又被打回了现实。
即便想撒欢,砖也还得搬。抬脚冲出门之前想了片刻,冯期把那张画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且文件夹也重新摆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今天这一脚油门踩起来,让冯期觉得比哪天都轻快还带劲。以往早上没精打采的上班路,不在车里放上点高分贝动次打次的音乐,他都怕会一个哈欠给自己开到沟里。而今天干脆连音响都没点开,自己精神抖擞地哼起了小曲,直到进了电梯,乃至坐在了办公桌前,整个人还都神采奕奕地。旁人看来仿佛就跟升了个高职,或是加了笔巨薪没什么两样。
-这小孩,兜兜转转地遛得我好苦。
-等着瞧吧。
惊喜过后,冯期细细回想了下过往这些日子里江暖阳的表现。有时像外甥,有时像情人,有时甚至还像个路人。不知道便罢了,可一旦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心思,便莫名觉得来气。想他小小年纪就耍起了这些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本事,搞得自己跟蒙在鼓里似地天天在心里憋屈着,忍着,眼巴巴地惦念着他。
若不是他疏忽大意把画夹子落在了家里,且自己手欠地去翻了一通,真还不知要被他这样耍下去多久。
这笔账,冯期决定要好好跟他算上一算。
“冯哥,你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会议室里,张添添一蹭一蹭地把椅子滑近了冯期身边,凑过去挑着眉问道。
“喜不喜事的,有你什么事?你不给我添堵就是我最大的喜事了。”
“我就说嘛,大家都觉得我最近表现特棒。瞧给我们冯哥高兴的,跟我二叔摇了两年终于摇上号那时的劲头一样一样的!”
“谁你二叔?少废话,好好听讲!”
连以往总觉着像裹脚布一样的团建例会,今天听来竟然都津津有味,时不时从工作间隙里回过神来,冯期总还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江暖阳竟然真得喜欢他,还是想要处对象的那种,打心底里的喜欢。这一切竟是真实存在的?
脑子里正开着小差,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映着的名字让他心中一颤,随后扬了下嘴角,轻巧地按灭了屏幕。
“暖宝宝”三个字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的几率并不多,尤其是工作时间。故意没接他的电话,没过多一会儿手机又嗡地震了一下,冯期就跟掐指算好了似地,划开一看果然是个顶着大太阳头像发来的心急火燎的信息。
【暖洋洋:小舅,不好意思打扰了,想问一下你有看到我的文件夹吗?】
【暖洋洋:深蓝色的花纹,很厚,昨晚我有拿出来用。】
同样是轻轻一笑,若无其事地再次按灭了屏幕。还没放手开干,冯期的心里却已然暗自升起一阵爽快的感觉。这回欺负他,不光要图那股子快感,更要把他一举拿下,才能抚平自己受过的那些“委屈”。
等散了会,冯期不慌不忙地走回办公桌,扫了扫邮箱,又整了整样书,这才拿上手机晃悠到了茶水间,给那个被他晾了许久的“暖宝宝”拨去了电话。
“喂——?对不住啊,刚一直开会,才忙完。怎么啦?”
冯期特意放慢了语速,声调也拉得抑扬顿挫,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电话那头坐立不安却还插不进话的小孩那一脸焦急的表情。
“不好意思,小舅,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我,你有看到我的文件夹吗?”江暖阳的语速几乎是冯期的两倍,慌忙且急促。
“文件夹?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深蓝色花纹,塑料的,夹子。夹很多东西,很厚,我昨晚有拿出来用。”
“哦……没看见啊。”冯期依旧不紧不慢,还前所未有地跟江暖阳编起了谎话,“我就光看见你给做的那一桌子早饭了,话说你那蛋饼做得可真地道啊,这才学会没多久,味道可比你舅婆的都强出不少呢……”
“我好像,好像放在昨天画画那里了。小舅你有看到吗?”
“画画那里?哦,那里又没早饭,我才不惜得过去。”
“哦,那好,那就好。我知道了。”
听到江暖阳像是舒了口气的样子,冯期紧接着问道:“怎么,怕不见了?那我回去帮你看看,在家放着应该丢不了,我替你好好保管着。”
“不用!”江暖阳急忙制止道,“不用你看。我去,我去把它拿回来。”
“你去拿?你这大老远的折腾什么啊,周末回来再说呗,反正也没两天了。”
“不行的,我急用,不能等周末……”江暖阳语气仍有些慌乱,试探着问道:“小舅,我中午过去拿,可以吗?”
“你确定?这一来一回,别说午饭了,连午休你可都要赔出去了,至于吗?那夹子里有什么宝贝啊,瞧把你给急得……”说这话的时候,冯期差点就要乐出了声,狠命掐着自己的手指头才姑且算是忍了下来。
“没有,没有什么。是……下午上课要用的东西。我,我快去快回。小舅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行吧,傻小孩,反正你也有钥匙,想去就去呗。路上慢点,不急,东西要是在家里,那就妥妥地跑不了。放心吧,啊。”
“好的,小舅,我知道。”
冯期听出江暖阳似乎还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便有意不说话,等着他的反应。
“小舅……”
“嗯?”
“你确定没有看到吧?”
“嗯——看见不就告诉你了嘛,小傻子。”
“哦哦,好的,小舅,我知道了。那,小舅再见。”
-臭小孩,我看你这小舅还能喊多久。
冯期收起手机,迈着四方步走出了茶水间,嘴角上挂着一丝快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