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时差还没倒过来？”
“那倒不是。”冯期向来进入状态很快，眼下的时差七小时对他来说也同样不在话下，“交流上有障碍，放不开啊。”
“不至于吧，只要不是正式meeting，淘作品啊问版权之类的简单沟通就行的呀，要敢于开口。”
“没错，冯老师。”郑回音身旁的同事补充道，“其实欧洲这边好多人英文也很一般的，感觉还不到我们四级水平呢，完全没必要担心。”
“就是的嘛，我跟小雅基本也都是这几年壮着胆子练过来的，你冯大主编可不要害羞啊。”
冯期被眼前这对版代姐妹花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得确实有点羞，说：“行吧，那两位练过来的老师先帮我点个餐呗，麻烦了。”
“你同事们呢？怎么就你自己。”郑回音刚注意到，人声鼎沸的餐区里冯期是孤身一人。
“秦主编和沈桦等下有meeting，先吃过了。宋姐和版代跟出版社约了工作餐。”
“怎么，一个人选择恐惧症？”
“你吃什么给我来份一样的吧，我现在眼前除了照片什么也认不来。”
“怎么会呢，上面第二行带的不就是英文嘛。”郑回音看菜单看得很专注，拉着小雅建议道：“我想吃那个cube roll诶，看起来超好吃。”
“牛排要好久的吧，我们吃些简单的，就意面吧。来了意大利还不吃意面吗？”
“听小雅的吧，来些速战速决的。”冯期也想简单为好。
“你是不爱吃海鲜对吧？”郑回音隐约记得冯期挑食，“那就没太多选择了，给你来个基本款好了。”
“行。”
吃不到牛排的郑回音依然有些不甘心，又向小雅提议：“我们再点一个focaccia好不好？反正冯期也在，三个人怎么也能吃掉。”
“吃那么多碳水，下午脑子要不转了。”小雅在吃上一向很淡定。
“不要紧啦，大不了来杯espresso嘛。用你的话讲，来了意大利还不喝意式咖啡吗？”说罢，郑回音走上前去，迫不及待地先下单为强，“I’ll go for spaghetti in tomato and basil sauce, prawn risotto, and a home-made focaccia, thank you.”
本打算速战速决的午餐，实际也等了不少时间，再次让冯期见识到了传说中欧洲人民的工作效率。
回到主会场，一走到中国展区便能看到紧挨国字头展台而建的末世展区，从位置到装潢都透出浓浓的人脉二字。远远看去，末世硕大招牌的正下方立着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一手插兜一手自然地随着交谈而上下摆动。
虽说是展会这种商务氛围浓厚的场合，但一身色调扎眼的西装多少令其在这个书香环绕的地方显得有些张扬。
“那个就是雷老师吧？”冯期跟雷傲只在开视频会议时打过照面。去年北京书展雷傲没出席，而再之前的首尔书展时，他还不是个能引起晴川乃至业界警惕的存在。
“没错，走到哪都自带佛光的存在。”郑回音吐槽了一句，转头说：“小雅你先回去吧，我跟冯老师过去末世打个招呼。”
“不是吧，招惹他们干嘛啦？躲都躲不及。”
“躲有什么用？人家怎么说也是金主，还不是为了世界和平。”
走近几步，雷傲还在与身边的外国人士侃侃而谈，只是满面笑容下多少令冯期嗅到些逢场作戏的气味。
“这哥们外语看起来也不错啊，聊得这么嗨。”
“美国回来的，听说是。”郑回音对这些并不很感冒，“我看他也就这些嘴皮子功夫，实际对这行根本什么都不懂，胡搞胡来。”
“能搞成现在这样的声势，也算是有本事了不是？”对雷傲，冯期一向是好奇多于警惕。
似乎注意到不远处的目光，雷傲投过去一个惊喜的眼神后，没多久便跟面前的外国人士相拥道别了。
“Hi, Echo！好久不见，还是那么有魅力啊。”雷傲其实并没见过郑回音几面，但跟华文、博雅这些大的版权代理打交道基本都轻车熟路，跟谁都是自来熟。
“雷老师过奖了，这回书展还请多关照啊。”郑回音努力把嘴角向上弯，勉强挨了一下雷傲伸过来的手。
“这位是……冯老师。”虽然不曾谋面，但雷傲仍笃定地认准了眼前的冯主编。
熟练地掏出名片递上前，冯期也带上了习以为常的营业式微笑，点头说到： “雷老师好，晴川日韩，冯期。”
“冯主编，幸会。”雷傲回过名片，提议道：“我们放轻松些，不用太客套。Call me Leo.”
本应是剑拔弩张的两个对家，碰面后却异常地融洽和谐，一副相谈甚欢的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许久未碰面的老友重聚。
实际上，冯期和雷傲在对话中都有意回避了之前的韩国作品，以及这次书展安排等等敏感的话题。只谈些业界趋势、职场艰辛之类不痛不痒的感想，任凭跟谁都能轻易打成一片。简单的寒暄交谈，并没能让冯期对这个“恶名昭彰”的雷老师有个正或负的判断，只能说是表面上还过得去。毕竟外表和谈吐都很得体，懂得礼数又知道人前谦逊，在鱼龙混杂的出版界也算不易了。
会过雷傲，对冯期来说也算是完成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任务。回自家展区跟大部队汇合前，冯期顺道在主站台逛了一会儿。今年书展的主宾国是希腊，这个充满爱琴海风情的国度带来的童书也是满满的清新味道。
众多作品中，在稍稍偏离中心区域的书架上，一排整齐列队的“小黄鱼”绘本吸引了冯期的注意。五彩缤纷的海底画面中，黄橙橙的三角鱼占据着正中央，大大的眼睛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封面上虽是看不懂的希腊文，但光是干瞪眼的小三角鱼就能吊起人们不小的兴趣。
不过，吸引到冯期的并不只三角鱼抢眼的形象，而是这只小鱼似曾相识，似乎在不久前母上大人的朋友圈里见过。随手点进朋友圈看了下，果然是它。
-娃娃们一个个的抢喔，这小鱼仔还真是讨人爱呢！听说是外国的公仔，国内都买不到的。
看了看时间，冯期估摸着黄女士应该在家，随即一个视频拨了过去。
“哎唷，你那边几点啊？”视频中的荔蓉一身家居服，手里捏着瓜子。
“下午快两点吧，我在书展呢。”
“哦，那么闲啊？不要谈生意的啊？”
“……”眼看又要被母上嫌弃，冯期并没气馁，直奔主题：“妈，你帮我看一眼我手里这个绘本，看这个小鱼是不是之前你朋友圈发过的那个？”
荔蓉不情愿地把眼神挪到手机屏幕上，定睛瞅了一会儿，略显惊讶地肯定道：“喔……是它是它！哦唷，意大利有卖的啊？那你搞几个回来，你小玉阿姨她们幼教馆的娃娃们好喜欢的。”
“幼教馆里是只有它的公仔吗？”冯期把绘本放回了书架，好奇地问道。
“还有几本外语画书，小玉说这个在国外好火的，国内还没有。她们是自己照着去定做的玩偶，拿给娃娃们讲故事用，好抢手的我跟你说……哎不跟你说了，他们老板被抓了。哎唷，终于被抓了，这都多久了噢，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冯期在荔蓉心中的地位到底还是敌不过眼前的八点档电视剧，不过多少也算打探到了想要的信息。这条看起来有故事的小三角鱼，便成了冯期征战西方战场的第一个猎物。
比起工作任务，这趟出差冯期还背着不少家族任务，首当其冲的便是要给大表姐夫买的学术专著。
来之前冯期特地做了功课，发现博洛尼亚这座小城文化气息浓重，是音乐、美术一类院校的主阵地，而理工科几乎绝迹。想要去到最近的理工类院校，恐怕至少也得去到米兰。
“郑老师，明天收展之后有空吗？”
连打两天，冯期基本适应了西方战场的路数，跟队友前辈们的配合也愈发默契，加上最高级别的童书展会上确实不少值得挖掘的宝藏，冯期甚至感觉自己淘宝已经淘上了头。
“对哈，明天收展早，不出去逛逛怪可惜的。”同样满场飞奔了两天的郑回音这才意识到明天似乎能早些下班，“怎么，你有好去处？”
“能不能，帮我个忙？”冯期这请求有些难以说出口，“陪我去趟……米兰。”
“啊？”郑回音的反应跟冯期预料的一模一样，本来就有些娃娃脸，吃惊的表情更是活像个被吓到的小朋友，“是我知道的那个米兰吗？”
“嗯，也不远，坐火车，一个多小时。”冯期有些不敢直视郑回音瞪得圆圆的眼睛。
“一个多小时，单程吧？”看到冯期默默点头，郑回音更摸不着头脑了，“你这是要去血拼吗？也太拼了吧，等回来天都要黑了。”
“没关系，我查好路线了，我们尽量速战速决。要是有你在，沟通也顺畅，没准到地方就能搞定。”说白了，冯期就是想拉上郑回音给自己当翻译，这种事情毕竟不好让同行的前辈们出马。
“你这不会是跟人约了架吧？我可打不过啊。”
“想多了。我其实就是去一趟米兰理工大学，想去找本书，说是只有在意大利的理工院校才买得到，这地方又没有，米兰应该是最近的了。”
好说歹说，还承诺了一顿意式大餐，冯期终于成功拉来了向导。
虽说郑回音和冯期算不上同事，也更不在同一座城市，但仅是凭着工作上的交集，两人之间就已经建立了足够的默契和信赖。
冯期本身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但大多时候不苟言笑的态度给自己带来一种刻薄的形象，郑回音则出于天生直爽的性格和办事作风很容易招致别人的不快。不过这两点在他们两人之间却从未产生过任何不和谐音符。
相反地，有一说一、不绕弯子、不插科打诨，再加上干一行爱一行的职业素养，使得冯期和郑回音把业务对接上的简洁高效发挥到了极致，两人基本上都是托了对方的福，做出了各自组内的主力业绩。
业务上虽是紧密伙伴，但生活中却几乎没有什么私交，顶多也就是工作间隙约个饭，至于冯期向郑回音求助这样的事更是少之又少。
不得不说，有了郑回音的相助，冯期的找书之旅顺利了许多。毕竟对于东奔西走已成家常便饭的郑回音来说，目的性和方向感都不在话下，何况还是在早已轻车熟路的欧洲。
“这地方不错啊，旁边就有商场，是不是还有超市啊？”郑回音选的餐厅正好挨着火车站，是个繁华的商圈，冯期刚一坐下便发现这一趟不仅搞定了姐夫的书，似乎还可以捎带扫清一些母上的采购清单。
“怎么，你还有书要在商场里买？”郑回音头也不抬地应和了一句。对她来说，眼前的菜单明显比窗外的商场更有吸引力。
“我这一身的代购任务呢，衣服、手包，连超市的零食、调味料都逃不过。出来一趟不给我压个五指山还真回不去了。”
“别这么想，你可是你们全家的希望呢。”
冯期让郑回音逗笑了，说：“你这菜单看得可比出版社书目认真多了。”
“bistecca还是cotoletta？”郑回音把菜单摆到冯期面前，满面愁容地问道。
“说中国话。”
“煎牛排还是炸小肉排？”
“都行啊，一样来一个呗。”冯期从不在点餐这种事情上纠结。
“吃不掉的好吧。”郑回音果断收回了菜单，“这可是主菜，好大份的。”
“那就来个肉更多的，好饿啊。”才来没几天，冯期就感觉体力快跟不上了。跑展会消耗大不说，吃饭也不对胃口，尤其是饿了也没外卖可叫，这点最难熬。“等下你要是累了，要不就先回去。商场超市什么的，我一个人应该也……行？”
郑回音瞥了一眼话说一半没底气的冯期，摇了摇头，说：“承认吧，生活难自理。”
趁郑回音点餐点得投入的工夫，冯期看到江暖阳的主页刚刚又有了更新，分享自己在看的一堆史书。
“国内现在几点啊？不早了吧。”
“凌晨一两点？”
“还没睡呢，真能熬。”
“谁啊？”
看到郑回音点完了餐，开始认真听自己讲话，冯期便打起了马虎眼：“哦，我说现在的小孩子们，都太爱熬夜了。”
“年轻人嘛，日夜颠倒很正常。”说着，郑回音望向窗外的购物中心，转头向冯期抱怨道：“跟你出来真太危险了，等下我荷包要是大出血，早晚要让你赔回来。”
冯期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