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谢什么啦。我跟你讲哦,这个百合酥的馅子里可是放了东山下来的金丝蜜皂,还绞了些鲜百合和松子碎,香甜得不得了哟。还有你不是说糖水草莓吃腻了嘛,舅婆给你做了杏仁酪,还淋了蜂蜜和桂花,赶紧尝尝,绝对不比糖水草莓差。”
“没有的,舅婆,我没有吃腻,而且很喜欢,很想学习。”
“啊?”
看母上一脸诧异,冯期立马打圆场:“那个,小孩的意思是,糖水草莓与其值得吃,更值得学会怎样做。自己动手,多长本事。”
“哦,想学很容易啊。等哪天买到了品相好的草莓,舅婆叫你来家里,我们一起做啊。”
生怕一老一小越聊越投机,冯期再次打岔:“道理我都懂,于是为什么又是一人份?”看着面前精致的一小碟一小碗,外加一个小勺子,冯期内心着实有些凄凉。
荔蓉倒是丝毫不动容,重新拾起嫌弃的表情,说:“老大不小了还想着天天在家蹭吃蹭喝,日子真不要太美喔。”
说完随即附赠了一个白眼,转身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给回江暖阳一个笑容:“羊羊吃啊。”
“跟你讲个鬼故事。”冯期苦笑着逗江暖阳,说:“我是我妈26年前从荔大附一院门口垃圾桶里捡来的。”
“好漂亮啊。”江暖阳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小点心上,没太在意冯期究竟是怎么来的。
被黄女士的一双巧手从小喂到大的冯期,对于任何美味佳肴基本都有了抗体,客观地评判道:“你舅婆这还是偷懒了呢,以往家宴的时候她的百合酥可都是还要染上花色的。现在只剩下白乎乎胖嘟嘟的花开六瓣,要是味道还退步,那可就真被我抓到把柄了。”
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江暖阳掩不住期待的笑容,把百合酥举到了冯期嘴边:“吃一口?刚你不是说想吃来着吗。”
点心其实提不起冯期多大兴趣,但面前小孩亮晶晶的眼神和一笑起来就鼓鼓的脸颊让他着实无法抗拒。
双手丝毫未动,张嘴示意喂一口,看着小孩乖乖递来,又自然地接着他咬过的点心一口口吃得很投入,冯期忽然有了种幸福就在眼前的感觉。
没一会儿,嘴里还在嚼啊嚼的江暖阳倒吸一口气,眼神惊讶地看向冯期。
“好吃吗?”冯期没忍住,伸手捏了下江暖阳鼓鼓的小脸蛋。
“超级好吃!”
“还行吧,这也就你舅婆一般水平。”
油酥够味,馅料配得也足,加上母上向来掌控火候一流,这传统的江南家常小点心想必能一点点勾起小孩对家乡的回忆。而比起这些,冯期更想赶紧勾起小孩对自己的心意。
“听说你惦记了我十几年?”
江暖阳眨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问到:“惦记?”
“就是……十几年里一直都想着我哪?”冷不丁说得太直白,冯期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补充道:“我听我爸妈说的,说之前总听你提起我,但我们一直也没碰上。”
江暖阳浅浅地笑了笑,说:“那倒也是。”
小孩一定是喜欢他的。冯期有种确信。
十几年的念念不忘;再次重逢一上来就“越界”;在日本几天对自己的无微不至;话里话外的明示暗示……
如果小孩知道现在自己也喜欢上了他,估计一定会欣喜若狂。冥冥之中冯期心里多少有几分把握,但想想也确实不好贸然前进,至少等小孩考完试,十拿九稳了,两人过个放飞自我的暑假,然后坐等他投入南扬大怀抱。到时天时地利人和,想不在一起都难。
“你什么时候考完试啊?”未来的泡泡吹得美滋滋,冯期下意识地问起来。
“联考吗?”江暖阳放下手中的点心,抬着手四下找着什么,“等一下。”
“找纸巾?”冯期问,随即起身把电脑桌上的纸巾盒拿了过来,抽了一张递给江暖阳。
“谢谢。”
江暖阳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点开日历,说:“5月22日到23日,考两天。”
两人坐得紧挨着,冯期一眼便看到江暖阳日历上的密密麻麻,顿时吃了一惊:“你这日历上记的都是当天的行程吗?还是要复习功课之类的备忘录啊?”
“只是行程,备忘录我会单独记。”
说完,江暖阳抬头看向冯期,说:“我跟你共享吧?”
“可以吗?”冯期不知还有这功能,更不知小孩还有要跟他分享日程的想法。
江暖阳三下两下便设置好了,待冯期点开自己手机一看,果然小孩每天的行踪都一目了然了。
“下周又要去上海?”不知何时起,上海这两个字在冯期看来愈发敏感。
“是的。”江暖阳端起杏仁酪,边凑近闻着上面的糖桂花,边说:“联考报名的现场确认,然后转天有活动需要参加。”
“周日才回荔海啊……”
又是赶在周日,冯期一想又要苦等两天再起个大早,心里就忍不住哀嚎。
“啊——”
一抬头,小孩正举着一勺杏仁酪要喂给自己吃,前一秒还在内心哀嚎的冯期立马美滋滋跟着啊了一口。
“唉,那下周岂不又见不到了,你周日还有家宴。”冯期叹了口气,重重向后一靠。
江暖阳看了眼冯期,笑着问到:“你想见我?”
“嘿,问谁呢?”
觉得小孩是在调戏自己,冯期必然不能错过“报仇”的机会,找准他腰身上怕痒的地方随手捏了起来。
“危险危险!”
江暖阳一面小心地端稳杏仁酪,一面躲着冯期的挑衅。
“去上海有人陪着你吗,胡伯?”闹够了,冯期回到了正经事上。
“胡伯和小林。现在小林很多还不熟悉,胡伯带着他。”
“想不到啊,胡伯也培养起后辈了。”
“一部分吧,很多像跟老师联系,或者活动的准备,还是胡伯来做,帮助我很多。”
“你们家事情本身也多,我还听说今年你们家祭祖好像要你做主位呢。你听说了吗?”
江暖阳点了点头,说:“晚饭的时候听爷爷说了,今年清明需要我做一些事情。”
“老舅伯这说得可真够含蓄的,一些事情。你参加过祭祖吗?长大之后。”
“去年和前年都参加过。赶上春假还没结束,爸爸妈妈也有时间,我们就回来参加。”
“哦,我陪我妈也去过一回,好几年前了。那阵势可真够庞大的,一排排车子停在墓园旁边,加上一队队人马不苟言笑的,还从头到脚都是黑色,乍一看还以为□□搞大事的节奏。”
冯期形容地有声有色,江暖阳在一旁并没完全听明白,但一直微笑笑着。
“今年你跟舅婆会去吗?”
“今年啊?”冯期想了想,印象中母上并没有要出席江氏祭祖的意向,“可能不会吧,没听我妈提呢,估计会去我外公外婆那边。”
江暖阳边想边慢慢点头,说:“来了应该我们也走不到一起,坐不到一起。胡伯说仪式和筵席的位置是按房支来划分的,我们两家隔得远,所以可能见不到。”
“哎哟打住吧,可真够烧脑的。”冯期平时最怕听到母上讲起她们黄家和江家的族谱宗亲,光听就满脑蜘蛛网。现在想来下月的清明小长假八成也要被江家浩浩荡荡的祭祖大典给占去,如此一来……正想着,冯期忽然意识到了不太妙的事情。
重新点开了手机里的日历,在江暖阳密密麻麻的日程外,冯期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自己的工作日历。
“下下周末我要出差了,得去一礼拜呢,把这茬给忘了。”
3月底一周是晴川每年的“捞金”重头戏之一,也正是冯期被拉去支援的博洛尼亚书展。
算上路程和倒时差的时间,一行人下下周末就要出发远征了,而回来正赶上清明小长假调休,周末要上班。
下周末小孩要去上海,清明假期又要忙祭祖,四舍五入他们两个一个月都难见上一面了。
“你也是好忙呢。”
说着,江暖阳拿起最后碟子里最后一块百合酥举到冯期面前,递去个疑问的眼神。
冯期摇了摇头,说:“你吃吧。”
没想到好不容易把小孩盼回来了,却还是动不动就分隔两地,这让冯期多少有些郁闷。而更郁闷的是,小孩倒像是还没意识到这回事,淡定从容地连吃带喝。
晚上冯期送江暖阳回家的路上,两人自然地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伴着脚下交错来去的身影,慢慢走在幽静的小街里。
冯期不喜欢走夜路,但自从遇到江暖阳之后,不觉间有了很多夜间漫步的经历,每当回想起来都是温暖又带着些悸动的回忆。
“小孩,你想好生日愿望了吗?”冯期总替江暖阳记着,某种程度上,是迫不及待地想帮他实现点什么。
“嗯……”江暖阳仰头作思考状,说:“还没想好呢,机会难逢,我要好好想。”
“过期可就不算数了啊。”冯期笑着逗他说。
“保质期可有一年呢,对吧?”
冯期又忍不住捏了捏小孩的嘴角,翘翘地总让他觉得是在勾他的心思。
“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都走到了家门口,况且还是小孩主动邀请,冯期当然不会错过多相处一会儿的机会。
“家里应该还没收拾好,可能会有点乱。”
“没事,我最不怕乱了。”冯期说的是大实话,在屋子乱这种事上,估计谁也不及他坦然。
“话说,我好像好久好久都没来过你家了。”
“好久好久?”
“嗯,家里什么样都快没印象了。”
江暖阳家里的格局跟冯期家差不多,当年都是荔蓉帮忙设计打理的。
多年未造访,冯期倒丝毫没觉得陌生。虽然客厅角落里堆着着不少带开封的纸箱,但一尘不染的桌椅、枝繁叶茂的盆栽,外加餐桌上码得整齐且丰盛的水果零食,给人一种家里主人常在的感觉。
“你家这一点都不像好久没住人的样子呢。”
“这几天应该小林和荣妈有来整理。”江暖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递给冯期,说:“去我房间看看吧。”
江暖阳的房间比冯期的稍要小一些,但比他在日本家里的房间要大上不少。一进门,不只冯期,连江暖阳自己也在好奇地打量着房间,脸上时不时浮现一丝笑容。
“这么多老照片呢,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冯期看着书桌上、墙面上,乃至床头都用各种江暖阳从小到大和家人、朋友,包括和自己的合影做成的装饰照,不禁感叹了起来,“够有创意的,要用你舅婆的话说,这个该叫照片艺术墙了吧?”
江暖阳笑了笑,说:“其实很简单,有专门的studio,可以做这些。只要把相片找好,给到他们,之后寄回来,告诉荣妈他们怎样来放就好了。”
冯期仔细地看了一圈,确实有很多都是他之前在小孩家的相册里看到过的。特别是照片墙上从黑白做旧到彩色效果,从小暖阳到大暖阳错落有致地排列下来,既有趣又温馨。最令冯期心里一暖的,还是小孩床头柜上硕大明显的水晶相框,正是二人过年时在游乐场的合照,也是小孩手机的锁屏画面。
看到冯期站住不动地看着床头相框,江暖阳也走了过去,跟他一同欣赏了起来。
“你这意思也太明显了吧?”冯期转头问向江暖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语气。
“特别喜欢这张照片。”江暖阳面含笑意地答道,“总觉得看着你就能静下来,能做个好梦。”
“话说你当真要一个人住这里?”冯期想起印象中貌似小孩要独居在自家宅子里,“你爷爷家那么大,为什么不住一起呢?还能有人陪着。”
“还是希望有比较自己独立的空间,而且这边很多回忆。”
总觉得跟小孩一起时,经常能听他提到回忆这个字眼。再一细想,怀旧、长情、心心念念,好像也是他所特有的形容词。
冯期心里有一股欲望,迫不及待地想跟他找回所有缺失的回忆。不论是他的,还是他的。
“对了,明天的早饭,给你做。”江暖阳兴冲冲地跟冯期提到。
“可以吗?”没想到还能有这福利,冯期也有点惊喜。
“刚看冰箱里有些食物,早饭应该是能做的。”说着,江暖阳便拉冯期下了楼。
荣妈在给暖阳收拾家里的同时,也少不了置办一些吃穿日用品。特别是自家先生,也就是胡管家特别交代了暖阳有低血糖,同时还喜欢自己琢磨吃的,所以家里各种零食果蔬,外加食材调料,荣妈便没少添置。
看了一圈储藏柜,站在冰箱前想了片刻,江暖阳拿出了一罐金枪鱼和一罐玉米罐头,加上一袋吐司和两个鸡蛋,开始张罗起冯期明天的早饭。
“我说不用搞这么复杂吧,这还是我知道的三明治吗?”
江暖阳家的厨房是独立的空间,没有可以让冯期趴着看“表演”的地方。靠在江暖阳身边的橱柜上,看着他又是打蛋又是放料,又是明火热炒的,冯期再次有了种看科教栏目的错觉。
“这样做的话,即便凉了也很好吃哦。”
“小孩,有你在我觉得特别幸福。”
此话不假,对于平时不是麦当劳就是外卖的冯期来说,从来就没有过别人给自己做早餐的待遇。
即便是家中黄女士,也向来都是外面早餐铺子有的是,自己有钱自己买的指示。而眼前专心致志为自己忙乎早餐的小孩,先不说手艺有多令他满足,光是这份心意,就足够让冯期吃个饱了。
-你要是能嫁给我就好了。
冯期当下巴不得对他说出这句心里话,哪怕是开玩笑的语气。
然而凡是掌分寸,三思而后言,不论对多亲近的人,也是当牢记于心的事理。这一点,冯期还是能意识到的,时机未到,轻率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