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吃饱喝足要走时,除了被江暖阳塞了两袋之前柴田太太送来的乌冬面,还被冯期大大地拥抱了一把。
随后看他出门蹦蹦跳跳地向家的反方向走去,冯期还以为他吃饱撑得转向了,得亏江暖阳在一旁提醒,是去打游戏了。
-真是个令人服气的小兄弟。
冯期边感叹边揣着手在客厅里转悠,晃到白板前忽然停住不动了。
【六日目:行ってらっしゃい^^】
(第六天:一路顺风^^)
-这就要走了啊。
冯期只感觉落地仿佛还在昨天,刚陪小孩玩上瘾,没想到明天就要打道回府了。
“明天,吃过早饭就该出发了吧。”
看冯期注意到了白板上的行程,江暖阳便想起明天他是午后时分的航班。
“嗯,差不多吧。”冯期学着江暖阳眼睛一眨一眨地向他看去,撅着嘴说:“舍不得小阳弟弟。”
“你别这样。”
江暖阳跟看傻子一样,走过去嫌弃似得向冯期锤了一拳,不想被他一下握住了拳头。
“小手真暖和,给我捂捂。”
“明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就吃什么。”
“嗯……我还有好多想做给你吃呢。”江暖阳乖乖捧着冯期的双手搓啊搓,一边想一边说:“还想带你去我经常逛的店铺,去听相声,去看画展,去博物馆,好多好多。”
冯期追着小孩错落的目光,听着他倒豆子似得一一列举出想要做的事,温柔又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都排上,排在我们的to do list里,等你回去了,我们一起做消除游戏。”
不知是不是江暖阳手心的温度,话语间冯期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暖流,一直涌向自己心底,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你要不要来我房间?”江暖阳抬起头,笑着问冯期。
“啊?”冯期心里颤动了一下,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木讷地答复道:“我……我先去,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吧。”
“随意就好,你要是累了,早点休息也好。明天坐飞机很辛苦。”
“不用不用,我不累。你先上去吧,我一会儿,一会儿就来。”
待收拾利索,冯期像心里像揣着只小兔子,脚步局促地爬上二楼,挪到江暖阳房间门口。
房间的门敞着,冯期稍一探头,便看到蹲在抽屉前像是在整理什么的江暖阳。
“在找什么吗?”冯期走进屋内,轻声问道。
听到冯期的声音,江暖阳回头笑了下,说:“找好了。”
江暖阳随即起身,把刚想要身陷沙发的冯期拉到了床边,示意他坐在床上。
“这些是我从小到大的相册,小时候的你以前可能看过,这次一起再看一遍吧。这样就能看到,小地瓜是怎么长成小鲜肉了。”
江暖阳语气很认真,反倒更是把冯期逗得笑到弯腰,搞得自己也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没,我之前随口那么一说,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不是还说,想看我的画册嘛。小时候的大部分整理在这个画夹里,之后就很少在纸上画了,不过我前几天挑出一部分印了这个画册,你随意看。”
江暖阳把手里的一捧册子摆在冯期面前,无意间像是习惯了似得,握住冯期的双手给他取暖。
“你先自己看一下,等下我陪你一起。”
冯期略带疑惑地抬起头,余光里看到书桌上打着比往常稍亮的灯,电脑屏幕的一侧支着一个架子,上面架的像是一个……麦克风。
“真是我知道的那个直播??”冯期惊讶道。
江暖阳顺着冯期的视线看去,笑了下摆摆手,说:“不是什么厉害的事。初中毕业时没事做,试着玩了玩。开始就只安静地画画,后来变得跟大家对话、聊天,也挺有意思的,偶尔有时间就会做。”
“最近比较忙,已经很久没做了。今天是之前跟大家约好,毕业式的这天,回来报告一下。不会太久,如果你觉得吵,可以……”
“不吵。”冯期即刻发言,“你聊你的,不用管我。”
难怪刚刚小孩把自己从沙发那边拉过来,原来那里正对着书桌,会被完完整整地拍进去。
“我在这里不影响你吧?”冯期问道。
江暖阳摇了摇头,说:“你在这里,我反倒安心。”
看着江暖阳熟练地调好灯光,支上手机,冯期好奇地围观了一会儿。要不是面前的手机和麦克风,冯期会以为江暖阳就是在跟哪个同学聊天,这跟在学校时的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轻松地打打招呼,说说笑笑。
伴着江暖阳软软的讲话声,冯期翻开手边的相册。正如江暖阳所说,小时候的照片冯期确实都有印象,翻着翻着仿佛都能找回自己脑海中照片当时的片段。
总说江暖阳怀旧,其实冯期时不时也挺爱看以前的老东西。
老电影、纪录片,过去的故事,虽不至于像家中老爷子那般对老物件“痴狂”,但透着“老”味的物和事,也着实勾着冯期的兴趣。
江暖阳小时候的照片远比自己多,冯期一张张地看过来,满眼都是那个表情呆萌、眼睛却炯炯有神的“小肉球”。
照片的背景多种多样,公园、山里、海边,荔海、上海,还有国外。看得出当年的小暖阳去过不少地方,不过虽然地方多,却很少在照片里看到他爸爸妈妈。
冯期仔细翻看了下,能认出江暖阳的爷爷奶奶,大伯大姑,更多的还是江家的管家胡伯和他太太,也就是当时带着暖阳的保姆容妈。
一时间,冯期思绪回到了小时候,他用力地回想自己上小学的那些年岁里,身边曾兜兜转转过的小鬼头们。
安安稳稳的,上蹿下跳的,总缠着大人一起玩的,动不动就哭的……回忆间,冯期脑中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不爱哭闹,总被一位和善的阿姨领到家里来,喜欢围在人身边,对着人笑的小朋友。
咚咚咚咚……
听到身后一连串闷响的脚步声,小冯期回头一看,果然身后跟来一个小家伙。
“羊羊,你怎么又不穿鞋子啊?小心等下让你舅婆看到了打屁屁。”
小冯期看到羊羊老实地站在自己跟前不动,背着手看着自己傻呵呵地笑。不晓得他搞什么名堂,便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打开手里的七龙珠漫画打算继续看。
小家伙颠颠地跟了过来,仍然背着小手,冲着自己乐,冯期随即问到:
“瞧你傻样,笑什么哪?”
小暖阳这才亮出背在身后的小手,举到了冯期面前。
冯期一看,扑哧一声地乐了。
小暖阳手里宝贝一样的捧着一个小布丁蛋糕,上面抹了几把不知哪里来的奶油,最上面还按上了一颗小樱桃,满脸得意和期待的笑容等着小舅品尝自己的“大作”。
“哎哟,你这个小机灵鬼儿哟。”冯期扣上手中的漫画,一把将小暖阳抱在自己腿上,冲他张开嘴,说:“来,喂我吃,啊——”
小暖阳小心翼翼地把蛋糕送进冯期嘴中,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冯期口中一时又甜又腻,表情并不很明快,只见怀里的小家伙一下子凑到自己嘴边,小鸡啄米似地对着自己啄了起来。
“唔,干嘛啦,你个小流氓。”冯期嘴里含糊不清地怨念,抬眼便看到小暖阳拿手指把嘴角蹭到蛋糕渣往嘴里送。
“哈哈哈哈……”
冯期被小暖阳的吃相逗得笑喷,刚巧荔蓉从客厅穿过走向厨房,听到儿子“鬼哭狼嚎”一样的笑声,嫌弃道:“哎唷,脑子坏掉啦?笑成那个傻样。”
“妈,他馋的连我嘴角的渣渣他都吃,哈哈哈。”冯期指着怀里的小家伙说。
荔蓉一听,便用关切的目光从厨台望过来,说:“羊羊饿啦?过来舅婆这里啊,舅婆给你做好吃的。”
看到老妈挥手示意,冯期便拍了拍暖阳的小屁股,对他说:“去吧,小馋猫,你舅婆召唤你哪。”
小暖阳看了看远处的舅婆,又看了看眼前的小舅,自己嗝嗝地笑着在小舅怀里骨碌了一圈,便跳下去乖乖找舅婆去了。
“哎唷,这是谁把泡芙给搞碎了,奶油都吃掉了皮子怎么都剩下了……”
荔蓉看着厨台上的一片“狼藉”,不禁抱怨起来。
时过境迁,那本七龙珠,冯期还记得应该是放在书柜的最上层了。全套42卷他都有,码得整整齐齐。
而当时那个自制小蛋糕,还馋的过来蹭自己嘴边蛋糕渣的小家伙,冯期不由得转头望去。眼前这个在镁光灯、麦克风前温柔讲话的少年,一切都感觉那么地陌生,可唯有他脸上的笑容,好像仍是那个熟悉的温度。
像是感觉到了冯期的注视,江暖阳随即也看了过来,相视间两人一笑。
“今天我房间里有客人。” 江暖阳连忙冲着屏幕解释,“不是不是,不是你们说的哦。”
“要不我让你们见见吧。”
冯期听着感觉像在说自己,便抬头望去。
果然,江暖阳朝自己看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可以吗?”
看来是想让自己入镜了,冯期会意地笑了下,点了点头。等江暖阳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转到自己的方向,便配合着挥了挥手,远远地看到屏幕上一排排小字堆积木一样地扫过。
没一会儿江暖阳就转回了原位,就着冯期的出现聊起了今天的毕业典礼。
内心感叹着这个不知有多少本事的小网红,冯期随手拿起了他的画夹,终于能看看他的画作了。
打开画夹,里面都是拿铅笔或原子笔画的速写,纸张看起来倒是有些陈旧了。
冯期平时工作中会接触一些画手,给作品配插图、挑画作。以他“半职业”的美术嗅觉来看,眼前的画作笔触很是细腻,构图看着也很舒服,只是……只是说不上来的,一时看不出画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要么像是满张迷雾,隐约能看出几个尖锐的影子;要么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几颗模糊的星星连出一个晦涩的轮廓;要么就是一片杂草,远远像是有一个奔跑的身影……
冯期诧异着一张张向后翻,看到了各种各样奇特又难懂的画面。他不否认这些画都很细致,晦涩但不凌乱,只是看得不禁让人有些压抑。
“怎么样?”
不知何时,江暖阳已经收拾好了书桌,走过来轻轻坐在了冯期身边。
“都是些无聊的东西吧。”
冷不丁听到近在耳边的江暖阳软软的声音,冯期像被敲了一下子似地,眼神发懵地看了过去。
“啊,不会啊。你画得挺厉害的。”
看到江暖阳不说话,保持着微笑的模样看着冯期手中的画夹,冯期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画画走的都是暗黑风啊?”
“嗯?”
“就是……暗黑,特别地……”
“暗闇ってこと?”
“对对,就这个意思。”
见江暖阳意会对了,冯期猛点头。
“并不是,这已经算是比较明朗的了。”
冯期觉得自己没听错,但又有点不太明白,一时间不知该怎样接话。
“真正暗黑的我早就已经处理掉了。剩下这些,留下来也就留下来了。”
说着,江暖阳慢慢地翻看着画夹里的一张张画,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好像是在跟自己的老朋友招呼问候。
冯期的视线已经从画夹转移到江暖阳的表情上了。他试图从身边小孩的表情中,读出自己所好奇的答案。
-他的内心跟他展现出来的形象,很不一样呢。
冯期心想。
“这些是你什么时候的画啊,挺早的吧?”冯期看着画夹里略微发旧的纸张问。
“初中的时候吧。”江暖阳没太犹豫便答道。
听到是初中,冯期心里便大致明白了。
-小孩那时画的,或许都是自己的心境吧。
“这本你也看过了吗?”江暖阳拿起旁边看上去很新的画册问冯期。
“还没呢。”冯期回答说,“这个是最近的吗?”
“嗯,上高中后,基本就在iPad和电脑里画了,最近印了这个画册。”
“我看看。”
冯期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眼便觉得跟刚刚的画夹相比有了质的提升。
纸张光滑亮泽不说,画本身也像从草稿变成了上架的作品。作品精致了很多,只是内容上还是有些……暗黑。
冯期细细地一张张看过来,江暖阳的画或许因为很多是深海或夜空,大体上都是深蓝或深灰的色调。
黑暗宇宙中透明的地球;废墟城市中拔地而起的一排排巨树;巨大的鲸鱼游过漆黑的深海……偶尔会有一两幅樱花散落的明快画面,难得不再阴暗,却不知为何在冯期看来似乎有一丝伤感。
整本看下来,冯期说不上来太多的感受,只觉得很美,很特别。
“这是你的笔名吗?”冯期指着画上右下角像是手写签名一样的艺术字“Akira”问道。
“嗯,最开始只写个阳,不过笔画太多觉得麻烦,干脆就直接用读音Akira了。”
冯期下意识地点着头,不禁忽地一下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江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