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目送屈邝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夜色,眼底渐渐浮起倦意,他仰头望了望天,星子寥落,只悬着一轮钩月,形如弯刀,银白如水,他看了许久,竟没来由地想起郑妗姝腰间那柄沧澜。
月如剑,柔而韧。
这一夜,有人在山林间策马疾驰,有人在案前夙夜未眠,也有人在暗无天日的炼狱里,用尽最后一口气,了结了万念俱灰的一生。
“又死一个?”
女人的声音幽森如鬼魅,在寂夜中飘忽传来。
嵇林山天坑边,两名蒙面士兵抬着具浑身淌血,形如枯骨的尸体经过她身旁,脚步立时一顿,其中一人低声回道:“是,受不住鞭笞,自戕了。”
女人轻蔑嗤了一声,倾身凑近,仔细端详片刻,眼底竟浮起一丝愉悦:“别扔天坑了,抬去药炉,公子见了,想必会喜欢。”
两名士兵应了声,便调转方向,抬着尸体朝另一处愈发漆黑的山洞走去。
屈邝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个时辰,他隐在西平巷口斜对街的一处拐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巷口周围的动静。
只见巷中那些打手三三两两散了出来,混在街面上游走,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着,像是在找寻,又或是在等候什么。
屈邝盯了许久,满心疑虑,这许多人里,怎么没有钟垚的身影,难不成,自己暴露了?
他正打算换个位置再搜一遍,只见街上一名面色阴狠的打手忽地咧开嘴,笑容憨厚,朝不远处扬了扬手,接着,一个穿着与屈邝无异的男子小跑过去,被那打手一把揽住肩头,边走边聊,引进了巷子。
今日不止自己一人?
屈邝心底一沉,寒意沿着脊柱往上攀爬,他定了定神,继续观察。
没过多久,又是一名打手与一名相约而来的男子搭上了话,只是那男子面上迟疑,脚尖刚往后撤了半步,便被打手一把擒住手腕,连拖带拽拉进巷中,嘴里还高声呼喝着:“来都来了,要走就是不给我兄弟面子!”
屈邝默默数着入巷的人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正打算寻个地方写张信条送回墨阳,身后却传来一声脚步。
肩头微微一沉,屈邝侧目回看,瞳孔猛地一颤。
钟垚正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神情里是意料之中的惊诧。
“陶兄弟,还真是你!”钟垚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方才上街打酒,从这巷子穿过来,瞧见前头有个身影像你,我还仔细瞅了瞅,末了发现真是你,哈哈哈!”他朝对面的西平巷努了努嘴,疑惑道,“怎么来了不去找我?杵在这跟个木头似的?”
屈邝脑中嗡鸣,他眉头舒展开来,面不改色地端着副老实胆小的模样,笑得难为情:“我瞧着巷口没见着你,不敢进去……”
钟垚听了,哭笑不得:“这有什么的?都是自家兄弟,我若不在,弟兄们自然会替我招待,”他话一顿,拍了拍脑门,“对了,我手底下那个打铁的小兄弟两日前便回来了,本来昨晚就要走的,硬是被我留下了,走走走!我带你去问问。”
说着,钟垚便揽着屈邝的肩,有说有笑地走进巷中,屈邝余光扫过,又见一名打手带了人入巷。
他心里暗暗盘算,照今日这阵仗,想必一入夜,他们这些人就要将自己送进山里了。
进了巷中,钟垚带着屈邝进了一家茶铺坐下,朝掌柜要了壶好茶。
“陶兄弟你坐会儿,我去赌坊把人叫来。”他无奈地摇头,“这人赌瘾太大,连我这种常年护场的都看不下去。”
屈邝点了点头,当着钟垚的面将茶水一饮而尽,咂咂嘴品了品:“这茶喝着清香,比我婆娘摘的野茶好多了。”
钟垚爽朗一笑:“那待你走了,我送你一包带回去给弟媳尝尝,”他回头朝掌柜喊了一声,“打包一份秋海棠,记我账上!”
钟垚前脚刚走,屈邝便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他目不斜视,只余光暗暗盯着布帘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茶铺掌柜站在那儿,一双眼似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来。
没过多久,他后脑忽地一沉,眼前的景象开始迷离模糊,刚要抬手想撑住桌面,手臂却软得没力气,屈邝心头一紧,进巷前他已将那粒药丸吞下,难不成吃早了,药效已过?
一股懊恼窜上心头,然而下一瞬,脑中倏地一片清明,连耳力都变得格外敏锐,他心下一愣,随即就着方才那股药劲,顺势往桌上一瘫,装出一副昏死过去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