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像你说的这般容易。”应孤梦投箸行棋,击落一子,淡然道,“它已具人形,非吾附庸,自不受吾管束。虽吾视其为半身,但若它不愿,吾便无法与之相合。”
见己方棋子被打回原地,蓝听雨刚抻平的眉头又皱了回去,投箸的姿势都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合不合的先不论,此等凶物,师尊就不担心它在外为非作歹、招怨结仇?万一栽到哪位大能手里,被戕杀诛灭了,对师尊而言也不是件好事吧?”
听得此问,应孤梦唇际浮上浅浅笑意:“吾之恶念,修为与吾相当,这世间除吾之外,无人能将其诛灭。”
“师尊这话听着怎么……颇有几分夸傲之意?”蓝听雨纠结半晌,滑棋入点,心间忽生一念,嘻笑着道,“您说那恶念非魔非妖,有影无形,可化世间万物——师尊不将它束在身边,莫不是因为寻不着了吧!”
应孤梦眉梢微动,落子定局,手边再添一枚胜筹。
他敛手入袖,静待棋局新开:“无形之物的确难觅,但,世间万物皆有踪迹,有心要寻,又岂有遍寻不得之理?”
归行谷,渊漠殿。
夜合君将一缕虚雾注入沙盘之中。
“——界裂现世,吞天噬地。彼时若无援手,岁于亲徒恐怕不能活着走出祭酒岭。”
嗡鸣声充斥大殿,喧响震颤间,就见那辽阔版图上逐渐亮起点点黑芒。
“这些年来,大小界裂约莫近百,除却岁于暂填之数,所余尚有八九七十二道。”
黑芒从南至北,由西向东,以野火之势侵据九洲四海。
天地之下,人如蝼蚁。眼见黑芒如燎火蔓延,四海九洲无一处净土,白敛真君这才真正意识到界裂有多可怖。
他喉头一滚,喃喃道:“你是想——”
“锁仙河界裂,奉源道君侥幸逃生,现居长生宗;易镇界裂,孟汀仙子痛失双腿,至今闭关未出;逍遥坞界裂,留春真人魂损身残,已然成了个活死人……”
夜合君指尖所过之处,黑芒云散烟消。
“——假使,祭酒岭界裂时,岁于亲徒为其分身所救;假使,那分身能从界裂之下全身而退;假使,岁于手握秘法,可抹去亲徒身上沾染的界裂气息……”
沙盘上密密匝匝近百缕黑芒,顷刻仅剩一手之数。
“没想到。当真是没想到啊。”
夜合君忽然笑出了声。
“世上还有这等好事?不等我动身去寻,宝贝竟已送上门来。”
待看清夜合君指尖落处,白敛真君不禁哑然。
丽川以东,宣山以南——洛洲,归行谷。
“我归行谷内,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人。”夜合君侧眸扫过堂下,幽幽笑问,“白敛,你觉得——是谁?”
白敛真君下意识顺着他目光望向身后——无关之人早被遣出殿外,大殿之上,唯有他与谷主、义子阿南曼及一鸟雀而已。
见他回头,阿南曼停下安抚鸟雀的手,亦向他投来了询问眼神。
白敛真君不愿疑他,一时思绪纷乱,脱口而出道——
“我如何知晓是谁?!”
厌寒着实没料到自己的行踪竟会因此败露。
但,好在身份未露,他仍有后手。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影道君火急火燎闯入殿中,一具少妇模样的傀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来看!谁说我再造不出第二个像阿真那样完美的血傀了?!”玉影道君炫耀似的直奔白敛真君而来,“泷白卉!你看!我新造的傀——”
趁众人不备,厌寒自断本源,染有界裂气息的黑雾霎时没入玉影道君脏腑。
玉影道君无端打了个冷颤。
他终于注意到殿内那面无比硕大的沙盘地图。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茫然问道。
“——十局九负。”蓝听雨颓败地栽倒在石桌上,手里攥着他仅剩的一枚算筹,“师尊您是一点情面不给弟子留啊……”
应孤梦含笑打趣他道:“你手中算筹不就是为师留给你的一点情面?”
“您分明说您不会六博的——我不服!我们再玩一局!”
应孤梦刚要开口,笑意却凝在唇边。
“……师尊?”
久未等到回答,蓝听雨抬头看去,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师尊您要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师尊——师尊您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