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词条#林颖伊回应#冲上热搜,沉默了一夜的网络空间再度被引爆。
不止是静海市,全世界的黑户,五等公民,四等公民,甚至大部分三等公民同步在关注这一连串的事件,无数信息流疯狂碰撞,交织,扩散。
公众压抑多年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汇聚成汹涌的民意洪流,冲刷着现实世界。
更要命的是,各大平台的运营人员竟然第一时间无法将这些违禁的热搜词条撤下来。
很显然,网络安全系统被黑客集中攻破了。
攻击者巧妙地利用平台的热点推送机制及用户行为模型,甚至可能侵入了部分缓存服务器,将这条特定内容以无法解释的优先级,强行推送到每一个人的信息流首页。
各平台生怕得罪联邦政府,工作人员全力手动删评,删到键盘冒烟。
然而,手动删除在这种规模的传播面前毫无意义。
转发太多,截图太多,镜像链接太多,形成了传播矩阵。
删不胜删,禁不胜禁。
一时间,虚拟世界像一座已经被点燃的城市,火从一个街区跳到另一个街区,越烧越旺。管理者试图拿一杯水去灭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爬上高楼,映红整片夜空。
谢喻看到的内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手了。
最初发布回应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注册时间显示为三分钟前。
按照常理,这种新号没有粉丝,没有历史发言,没有平台信用积分,甚至连基础身份认证都没有通过,不可能被推上热搜第一。
可它偏偏做到了。
该用户主页上只有一条动态。
【这里林颖伊本人。首先感谢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这是我的家庭悲剧,也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跨过去的一道坎。我的父亲林嵩,曾经是一名软件工程师,但他已经遇害十五年了。这些年,我在福利院长大,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入自由同盟,虽然我并不认同自由同盟的理念和信仰。我加入自由同盟只有一个目的,报仇。但即使加入自由同盟后,我依然做不到,害我父亲的人,一路平步青云,爬到了我甚至我仰望都望不见的位置。长大后,我更直观地发现,我没有任何能力替父亲讨回公道,也没有能力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一步错,步步错,我做了很多错事,被逼到了绝路,可能在不久后的将来,我的生命也将终结。我这一生,尤其是后半生,很少看到阳光,我的世界永远是灰色的。或许生命终结反而对我是种解脱。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曾告诉我,世界是有光的,雾霾之上,存在湛蓝的天空。在深海,海洋已经开始自我疗愈,不久的将来,它也会变成蓝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又想起了她,我忽然想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公正。此时此刻,在广大网友的见证下,我要对话联邦第一法官和联邦第一检察官,希望你们可以关注我父亲的案件,如果在全民监督下,调查程序启动,我愿意从黑巢出来,接受审判,接受被处以任何极刑。接下来我对我说的每个字负责:十五年前,时任静海市政务署专利局副局长的魏昊伟曾向我父亲索取五百万贿赂。父亲拒绝后,他提交的专利申请被无限搁置。与此同时,一家与魏昊伟利益关联密切的公司,在我父亲专利被搁置期间,推出了高度相似的产品。父亲重病入院,魏昊伟仍不放过他,买通医护,注射毒剂。下面我贴上全部证据。】
文字不长,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
可正因为它太克制,太平静,太理性,反而在公众中间产生了一种冲击力。
他们仿佛能看到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眼神空洞,却又藏着最后一丝执念的女孩。
证据清单被整齐地排列在文字下方。
第一组是十多年前迅链上的聊天记录截图。
【林先生,专利审核流程可以加快,但有些必要的协调成本,希望你能理解。】
【五百万,是合作诚意。】
【你这个技术如果没有行政资源支持,走不远。】
【你要清楚,静海市并不只有你能做出来。】
第二组是并列的对比图。
左边是林嵩当年提交的专利申请原始文件截图,右边则是专利申请被搁置期间,另一家公司产品发布的内容。
关键结构、算法模块、工艺参数,几乎与林嵩提交的原始专利高度重合。旁边有技术人员做的标注,一处一处用红线圈出来。
第三组是医院监控画面。
画质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在林嵩死亡当天,魏昊伟的身影进入林嵩所在楼层,时间戳与后续事件紧密咬合。
第四组是尸检报告。
林嵩体内检测到异常神经毒剂残留,剂量不大,但足以对一个重病患者造成致命影响。
第五组是护士的录音录像口供。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身份证明,对着镜头声音哽咽到近乎破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说是给林先生补充营养的特殊针剂,后来他们给我转了一大笔钱,还警告我,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把我种进混凝土里。我这些年一直做噩梦,我对不起林先生……”
证据链清晰,逻辑闭合,时间线完整。
从索贿,到打压专利,再到谋杀灭口,一步一步,指向现任静海市副市长魏昊伟。
更让人玩味的是,事件的热搜热度在各大平台持续了两个小时,仍然没有被撤下来。
长时间没有撤下来,一开始可能是因为黑客的干扰,但过了这么长时间热搜还是没变。
按照惯例,牵扯到副市长级别的官员,正常情况下,联邦安全委员会网络安全部门会用最快速度清理舆论,强制降温,至少先把传播范围压住。
可这一次没有官方回应,没有强制全网禁言。
只有一些平台象征性地删帖,然后又被更大规模的转发覆盖。
官方这种罕见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于是民众渐渐领悟了上层释放出来的意思。
魏昊伟可以被讨论。
他可能被高层抛弃了。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舆论便彻底失控。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下场。
三等公民里的一些法律从业者、学者、媒体评论员开始公开分析证据链的有效性,几家半官方媒体试探性地转载了“社会公众关注林嵩案”的报道,措辞谨慎,却足够明确。
热度持续高涨。
社交媒体上,#魏昊伟下台#、#严查林嵩案#、#还司法以公正#等话题标签开始刷屏。
呼吁的声音越来越热烈,短短几个小时,数百万网民集体到联邦第一检察院官方账号留言,请求第一检察官立即下令对魏昊伟进行立案审查。
……
下午四点。
静海市政府,行政大厦。
副市长魏昊伟的办公室金属门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两侧滑开,四名黑色制服的联邦安保员径直闯了进来。
安保员面无表情,目光平视,“魏昊伟,盛市长有请。”
魏昊伟从巨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领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革履,正处在一个政客最具野心和体面的年纪。
哪怕此刻被安保员堵在办公室里,他脸上依旧没有失态。
“现在吗?”他问。
安保员说:“现在。”
魏昊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更多信息。
但安保员训练有素,眼神是封闭的金属门,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空间。
魏昊伟顿了顿,语气仍然平稳:“我可以先打个电话吗?”
“不可以。盛市长在等你。”安保员坚决地回复。
魏昊伟点点头,没再争取。
随即,两名安保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魏昊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着自己向办公室外走去。
门外,秘书处的公务员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工作秘书假装整理文件,生活秘书盯着空白光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梯一路下行。
到达一楼时,大厅的玻璃门刚打开,外面的闪光灯便像暴雨一样扑面而来。
楼下围满了记者,人潮汹涌,试图突破安保人员拉起的警戒线。
林嵩案的热度太高了。
它戳中的不只是一个父亲的死亡,也不只是一个副市长的腐败,而是无数低等公民心里长期积压的恐惧和怨恨。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成为林嵩。
辛苦半生,攒下一点技术,一点希望,一点往上爬的可能,然后被某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轻飘飘按死。没有审判,没有赔偿,没有道歉,连死亡都可以被伪装成病情恶化。
“魏市长,你有什么解释吗?”
“魏市长!请问网上流传的证据是真的吗?”
“林嵩的死真的和你有关吗?”
“魏市长,请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