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甬道上阵阵清脆马蹄声踏破了黎明的寂静。
皇帝亲率十万大军凯旋,在北境接连大捷、击退奎国百余里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街巷。
寒枝昨晚与宫中许多人一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早早起来梳妆更衣,正准备去皇宫正门处侯迎圣驾,没成想还未动身,便听见殿外似是朝着凤梧宫愈来愈近的动静。
殿门一开,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玄衣金甲已勒马停在宫外。
俊和纵身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踏入宫门,寸步不停地行至正殿檐下,双臂一伸,将方迈出殿的凤袍深深拥入怀中。
俗言道,小别胜新婚。
寒枝微微一愣,心底不知从何处冒出些难抑的雀跃,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不觉揽着他的脖颈,任由眼前的帝王将怀中人双脚离地高高托起。有力手臂稳稳揽住她的后腰,又见她未披绒羽身上略显单薄,便顺势用他身后的黑貂大氅将人牢牢裹住。
两人皆未言语,唯有他襟前残存的冷冽风雪气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龙涎淡香,莫名令人温暖而安心。
紧随其后的既白笑嘻嘻地凑近白榆,同她一起望着帝后满脸微妙地打趣:“娘娘,陛下归心似箭,好几宿没合眼一路疾奔赶回宫来,属下的战马都快累死了。”
寒枝循声转目,顿觉一众宫人皆侍立在侧,交头接耳掩口窃笑,不禁赶忙从那人怀前抬额,双手从颈后收回轻轻推抵在胸前,腾空脚尖摇晃两下,面色微红轻声道:“快放我下来。”
俊和尚未有动作,另一道朱衣戎装忽而从帝王宽大氅披遮住的视野角落探出身姿。
“娘娘,陛下还有伤在身……”
黎嫔仍旧英姿飒爽,只不过眉眼间拢着一层真切的担忧,悬心挂怀溢于言表。
“陛下受了伤?”
寒枝心头一惊,仔细打量面前那人,他如何一直这样托抱着自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不是敌军狡诈多端,陛下身先士卒,险些遭了他们算计……!”
黎嫔满腔愤懑,但俊和似不打算让她继续说下去,淡淡出声打断。
“无碍。”
他缓缓将寒枝放下,又利落取下大氅,不由分说地拢在她肩头。
冬日暖阳慵然洒入院落,照着她低垂轻颤的睫羽,连同额前细碎发丝和领边凤毛,镀上一层溢彩琉璃般的柔光。
替她系好披风的掌心似不经意沿着侧颈向上,指尖蜻蜓点水地掠过腮颊、眉角和鬓边,他暗自欣然勾了勾唇角。
幸好,她与他离开前一样月眉星目、玉净花柔,不曾少了一丝毫发。
眼见皇帝迟迟没有离开凤梧宫的意思,既白暗自思索是否该先行告退——毕竟过不了多久,六宫妃嫔恐怕便会闻讯聚集于此。
然而还是孙公公的消息最快,他带着御辇先一步赶至宫前。
“陛下——”见俊和平安归来,孙公公隔着老远便行了大礼,起身时还用袖边擦了擦眼角,“太医已在旭宸宫候着了,陛下可要先回去歇息?”
俊和没有立刻回应,转头盯着寒枝,似乎在等她决定是否与他同去。
寒枝只得浅浅弯眼,柔声道:“陛下先去吧,臣妾从宫里取些东西,随后便到。”
皇帝这才略一颔首,转身出门登上御撵,既白和黎嫔也跟着离开了凤梧宫。
寒枝亲自端着伤药来到旭宸宫时,两个颇有几分熟悉的身影正跪在殿外。
走近细瞧,那一老一少可不正是沈丞相和睿亲王。
阶前石砖上的积雪已被尽数扫净,但膝盖跪在上面必定仍是冷硬刺骨。
寒枝稍一驻足,孙公公已和蔼热络地迎上来,引着她径直穿过那两人入了殿,未回头瞧他们一眼。
殿中飘着药气,掩不过那缕明显的血腥味。
俊和坐在寝殿床侧,孟太医跪在榻前包扎。天子胸口裹了层层素布,一丝猩红隐约浸透渗出,可想而知那便是伤及最重之处。
瞥见凤袍入殿,皇帝立刻拢上里衣,似不愿让她瞧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寒枝倒好像司空见惯一般,直直走到他跟前,凑近问:“如何伤成这样?”
孟太医向皇后略一拱手,斟酌着话术恭敬回禀:“陛下放在心口的护身符偏转了箭矢角度,伤口虽深了些,所幸未伤及肺腑,否则怕是无力回天。”
寒枝这才注意到俊和手中一直捏着她送的那枚护身符,指腹细细摩挲着她亲自嵌入符文的黑曜珠,剑眉轻挑抬眼望她,“皇后送的,果真有效。”
桃花眸中掀起隐约笑意,寒枝愣了一下,不由也回以浅笑。
孟太医识趣从榻前起身,拱手垂头退后几步,“微臣先下去给陛下煎药了。”
皇帝略一点头,孟太医立即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那我替陛下继续上药吧。”寒枝在俊和身边坐下,打开药瓶,示意他将背上的伤口露出来。
“皇后不必做这些。”俊和将目光移向另一侧,语气虽不似有何顾虑,倒像是单纯不想让她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儿而已。
“陛下难道忘了,我在冷宫时给您敷过的伤药?”寒枝语调轻软,有如哄着孩童吃苦药一般,“可比那护身符有效得多。”
俊和的墨瞳些微一缩。
他自然记得,彼时他一箭射穿毒酒杯救下了她,后来又让她给不知何时受伤的手臂包扎上药,伤口第二日便奇迹般愈合了。
那时他不过是下意识护她性命。殊不知后来,何尝不是她从暗无天日的深渊中,一步步拯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