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面沉如水,略一点头。
“当然是因为太祖皇后想自立为帝啊。”淑妃自小在宫中听过不少前朝旧事,未经思索便侃侃而谈起来,“想必那位月神女颇具政治才干,逼得一朝天子不惜以后位换取女将一族的武力效忠,以此保全皇位……而且历代皇帝格外痛恨巫蛊之术,对疑似巫女之人赶尽杀绝,正是从太祖末年这场动荡开始的。”
“看来,太祖皇后空有帝王之才,却无辜被冠上巫蛊之罪,连带后世流传也仅存污名。”芬贵嫔一番话有如叹息,殿中一时陷入寂静。
其实她话中并未言尽,太祖皇后是否真为月神后裔恐已不得而知,但日族皇室欲借巫蛊之罪打压一切表现出超凡异常之能、对帝位构成威胁的女子,确是板上钉钉的真相。
寒枝顿然灵光一闪,先前追寻月神女近一载的线索如散珠成串,在脑中交织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珠帘,正待向世人揭开。
上古万年前,天地初开的两股原始力量诞生了昼神与夜神。
昼神生一子,乃真身为三足金乌的日神;夜神生十二女,皆为月神轮司夜空。
日月神之力相生相克,彼此制衡,相约共同选定人族首领统治天下,千百年来相安无事。
直至月神第八女“桂月”与人间明主“帝元”相恋,甘愿放弃神女身份嫁与其为王后生活在民间,日神本就不满于月神分走了自己半个天空的统治,又对桂月思恋已久始终爱而不得,于是借机频频制造天灾地难,并诬陷为月神私通冥神堕巫所致,肆意挑起神族大战。
日月神族交战之际,桂月已在人间与帝元诞下一女,仍坚持回到天空与自己的亲族姐妹并肩作战,帝元亦带领人族对抗灾祸与分裂。
然而十二月神或因分力保护众生平息祸乱,最终神力不支先后殒落,仅留有桂月与帝元之女延续月神血脉。
后来月神之力逐渐衰微,月亮有了阴晴圆缺,人间只剩下“月女现,明主出”的神谕相传。
可惜声称继承了日神血脉的皇室仍不满足,又借百年前太祖皇后的“巫蛊之乱”进一步防止月神后裔甚至任何能力超群的女子接近权力中心。
如此代代延续至今,恐怕月神之力早已微弱难辨,也难怪月神女一直下落不明。
寒枝一时想得出神,忽而听见淑妃正与芬贵嫔继续谈论道:“总归太祖皇帝并未垂名青史,不知那位百年不遇的人间明主,后来如何了?”
“死了。”
一道冷声骤然从外殿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个头及肩、锦衣蟒服的少年不知何时站于殿中。
“人性本自私贪婪,不值得神族相助,唯有继承正统神脉的皇帝才能一统天下。”他说得不紧不慢,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的清俊面容溢出一丝与年龄明显不符的淡淡轻蔑与阴郁晦暗,“千年前如此,而今亦如此。”
芬贵嫔随众人起身迎至外殿,瞧见白榆正带着宫人在门外面露难色,显然单凭他们断难拦住来者,转而又见身旁的皇后和淑妃好似并不十分惊讶,不禁客套又严肃地张口问道:“此乃中宫正殿,外人擅闯于礼不合,敢问这位是……?”
那少年这才拱手行礼,声色温润几分,“小王见过淑妃娘娘、芬贵嫔,还有……”他倏尔顿住,轻然抬眉觑着寒枝,似是刻意将皇后放在最末,却没有继续方才的见礼,反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当时宴上遥遥一见,竟不知皇后娘娘原是位神仙姐姐,怪不得皇兄日日流连凤宫,不思早朝。”
寒枝眉额微蹙,略一挥手屏退内外宫人,淡声向来人道:“原来是睿亲王,不过论起辈分,殿下合该称我一声‘皇嫂’才是。”
睿王晁俊稀闻言敛起笑意,高挺鼻尖转瞬发出一声冷哼,“若皇兄此去不返,娘娘是愿做‘皇嫂’,还是继续做‘皇后’?”
“睿王这是何意?!”未待皇后反应,淑妃已厉声向前一步,瞪大双目怒视着他。
眼前的少年陌生至极,与记忆中那个稚气未脱,追在她身后捕蝴蝶的小皇子简直判若两人。淑妃声音发颤,指甲在袖间陷入掌心,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这便是她按照摄政王和太后的意思,本该嫁的那个人!彼时大曦众望所归的下一任皇帝?!
然睿王似有意避开她的目光,却又显然被她的情绪感染,咬着齿根面色涨红:“别以为本王不知,是皇兄杀了母后!”
他压着怒意,额角和颈侧隐约暴起青筋,全然听不进任何解释,“既然他根本不配坐上皇位,不如由本王取而代之!”
啪——
一声脆响伴着尾音在殿内回荡,睿王脸上霎时多了一记火辣辣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