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千秋三年,
风雨交加的夜晚,归家的行人脚步匆匆,却有两人逆风雨而行。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来到知县家门口,拍打门上兽环,呼喊声被噼啪的雨声淹没。
就在不久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们在另一座府邸前,也是这般声嘶力竭,换来的是女儿的尸身被像弃灰一样丢出。
孩子的母亲当场昏厥,父亲一点点抚过孩子被砸坏的半颗头颅,抚过她被掐断的脖颈、被踢断的腰骨,最后泪滴在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上。
它们曾是那般明亮,映着这世上所有的美好,耀如最璀璨的宝石。那张脸上的笑容曾是那么天真快乐,可是它变得灰败,死气沉沉,淤青的嘴角再也不会弯出明媚的弧度。
在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抱着花笑的女孩,不知道她的未来很快就被掐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淡但安稳日子的一家人,不知道很快就会家破人亡。
一切源于田间道上一次偶遇。
“我瞧见那张公子瞧你家杏儿的眼神,有戏。”邻人笑嘻嘻告知,话里言间很是羡慕,“还是你家好,生个女儿,叫那等富贵人家看上,你们就等着一起吃香喝辣。”
沈父默然不语,邻人阴阳怪气:“瞧你怎么依旧一副谁欠你债的样子,放心我们又不会管你家借钱,你家杏儿就要攀高枝,替你家高兴而已。要我说,你家杏儿虽有几分姿色,但出身太低,想进张府做太太是不成的,但做个小妾,也算过上好日子。就是只做个通房丫头,主家手里漏点好东西,就够你们一家活的。干甚还这副死样子?”
“他说得也有道理,你又何必这么担心?”沈母也不理解,孩子她爹为何忧心忡忡的样子,“何况,不过是旁人瞎说,人张府在京里可是有人的,怎会看上杏儿,咱家就是个佃户人家,她就是个佃户女儿。”
“你懂什么!”沈父喝道,“那张公子出了名的纨绔好色,看上杏儿也不是不可能。”
“那便是杏儿进了张府也没什么不好,若能当上张府的小妾……”
“荒唐!我已经给杏儿相看了几户人家,都是顶好的儿郎,我只盼杏儿这辈子能平淡、无忧地过一生,你不要生那攀龙附凤的心思。”
“我也是希望女儿能过得好些。”
“真想杏儿过得好,就得离张府远点,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金窝银窝?我呸!”沈父啐一口,“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你是不知上个月那张府抬出来几个,都是如花年岁的小姑娘,你以为她们是怎么死的?人呐,总以为攀龙附凤容易,以为那些个豪强乡绅都是大善人?天真!殊不知你要他钱,他要你命!”
“也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倘若他真看上杏儿,你以为那样的人家会三媒六聘,还是给你好声好气地请回府去?能抢的东西为什么要花钱?杏儿在那些人眼里就是块肥肉、一个物件!不行!”他越想越坐不住,“明儿,你就让杏儿去邻县她姨家避一避。”
“用得着吗?”
“听我的!”
可他们还是晚了,杏儿还没出本县,就被掳走。他们去张府敲门,张府咬死没见到人,他们去县衙报案,县衙寻了半日说没找到,他们指认人一定在张府,县衙说无证据不好无端闯入。
就这样他们在张府与县衙之间奔忙一日,晚上寻到人,可杏儿再也不会唤他们一声“爹娘”。
“出来,狗官!你是不是心虚躲着不敢出来!张府草菅人命,你作为一县父母官,竟然不闻不问,包庇罪魁祸首!你他娘拿了张家多少好处!”沈父怒火中烧。
门开了,护院出来二话不说将他踹倒,围着沈父沈母一顿拳打脚踢。知县出现在台阶上:“大胆刁民,你女儿分明是路上被大虫叼去咬死,关别人何事?空口白牙诬陷人张府不说,还辱骂本官,本官体谅你们刚丧女,不与你们计较,再胡搅蛮缠,别怪本官不客气。”
“你这狗官颠倒黑白,我跟你拼了。”
……
门再次关上,沈母扶起鼻青脸肿、满头是血的沈父,沈父抹抹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别哭,你放心,就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为杏儿讨个公道!”
三日后,天亮之前最黑也最静的时分,两人背上包袱,趁看守在家附近的衙役偷懒睡着的时候悄悄出门,一路尽钻林子,挑人烟稀少的地方往地界去。只要出了地界,往哪个方向就是他们说了算,对方再想抓到他们就不容易。
天际泛白的时候,他们来到河边,时候太早,渡口还没有船。更糟的是,林子里传来窸窣声,钻出几名蒙面人。尽管装模作样蒙着面,衣饰却毫不掩饰,正是张府家丁的衣饰。
为首把手里的刀一横:“早警告过你们,本县闹闹就罢了,当可怜你们死了闺女,要敢生了别的心思,出本县一步,就别怪主子不容情。今日你们止步于此,身后的大河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
鸟儿吱吱吱,琅寰抬手让它停在自己的手指上,小鸟儿眨巴两只圆咕噜的眼睛看看她,低头给自己梳梳羽毛,又飞起来,围绕两人叫得很欢快。
“你说它们会带回什么消息?”她因伯川生出来一个特别想法,前不久刚开始实施,尚不知效果如何。
“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你说得对,但愿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才好。”那说明没有大事。
***
“葬身之地?谁的葬身之地?”尖细的声音传来。
张府家丁随口答:“当然是你们两个该死的鬼。”
“老大,话,好像不是他们说的。”
“不是吗?”为首的看过去,皱巴着脸的两个倒霉鬼也是一脸莫名。“谁?装神弄鬼的还不赶紧出来!”
没有人出来,回应他的只有林子里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