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刺骨,幽深的宫道上宫女太监低头疾走,耳边肆虐的风嚎令他们不敢步履稍缓,好似谁走得慢了就会被身后追赶的异兽吞吃,更甚者捂住耳朵狂奔起来。
“别,别怪罪我们!与我们无关。”是啊,与他们无关,但天底下竟然会发生这种惨无人伦的事,难怪老天发怒了吧。
延寿宫前的广场上架起三堆柴火,上头竖木架,有铁甲卫士拎着火油在旁边等候。
皇帝说梦见先皇对太后思念甚笃,所以忍痛送太后去与先皇团聚,对外是这么说的,但关起宫门,皇帝竟是要烧死延寿宫的人。这等惨无人道的事为何会发生?这等会被史官口诛笔伐,在青史留万载骂名的事为何会发生?小宫女太监们无人理解,但它就是发生了,并且他们知道,今夜的真相半分也不会传入民间。
生杀大权在谁手里,谁创造“真相”,仅此而已。
一道身影落在宫门前,守门的禁卫只是戒备地将长枪对准她,并未真正阻拦。其人前进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应当是收到密令,只是就这么放她大摇大摆进去,不是他们的作风。
他们的脸上尽显“她居然敢一个人出现”的惊愕,琅寰不以为意,因着皇帝的“好意”,很快她就来到此行目的地,延寿宫。
“来了?”皇帝让人将龙椅也搬了过来,就在柴堆前,好整以暇望着她。“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好帮手呢?许侯对吧?那个老狐狸倒是会装,骗到朕了,怎么他没带兵和你一起来,还是老狐狸也怕了,隔岸观火呢?”
“怕?怕你这只毫无人君样子的老鼠吗?琅怀,你为什么不照照镜子,看你自己变成什么鬼样子?你已经很久没有在百姓面前公开露面了吧?成日里躲在阴沟里耍什么阴谋诡计?”
他还当真掏出一枚铜镜,抚过镜中苍白的颜、凹陷发黑的眼眶与紫色的唇,嘿嘿笑道:“我没有人君的模样?说什么鬼话?瞧这张年轻、隽逸、威严的脸,你不知道吧?它是不会老的,它是最完美的!”
“完美?”琅寰冷笑,“一身鬼气缠绕,你是干了多少缺德的事?我不欲你这么个鬼东西多言,将我母亲交出来。”
“嘿嘿嘿,差点忘了,想见你母亲是吗?”皇帝将铜镜交给旁边的太监,“来人,带她们出来,让母女俩好好叙叙旧。”
“寰儿,寰儿,你傻呀,你不该来!”太后与她的两名贴身大宫女被拽出来,捆绑在柴堆上,太后远远望着久别的女儿,又喜又忧,“你怎能孤身回来,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母亲放心,今日我定救了你们出去!”琅寰隔着禁卫军喊。
“救?”皇帝怪笑起来,“她说救?凭她?笑死个人。还不召你的帮手出来?你拿了传说中的密器,总不会什么也没找到吧?出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妖兽!”
“想见他?如你所愿。出来吧!”琅寰一声轻喝。
骤然刮起一阵旋风,将围在琅寰四周的禁卫军吹了个四仰八叉。一道身影从众军之后缓步而来。禁卫屏息,如临大敌盯住来人,对方却闲庭信步犹如在自家芳园。风吹开他的兜帽,露出一张狰狞的夔龙面具。
“藏头缩尾,给朕掀了他的面具!”区区两人,琅怀尚不放在眼里。
禁卫围上去,手中的长枪直刺来人,对方从容不迫,就那么轻轻抬手。众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手,禁卫们就摔飞出去,昏厥。
“有些个本事。”皇帝打了个响指,“那就再尝尝火铳的滋味。”
话音落,砰砰声从四面响起,琅寰抬头,见周围的屋脊、墙头埋伏了一圈火铳手。才要喊:“小心。”赫见伯川抬起一臂,推出去的手掌上迸出金色光芒,挡住三颗激射而来的铅子,随即光芒自他掌心漫开,将他整个包裹住,四面来的铅子尽数击在光罩上,不过令光罩泛起些许涟漪,便都无力地掉落。
这回,众人发出惊叹,琅怀也变了脸色,他意识到来人非等闲之辈,悄然握了杯盏在手中。
不等火铳队装填再发,伯川衣袂激荡,雄强的气劲扫开,墙头便传来声声惊呼,埋伏的火铳队全数被抛起,再被用力砸向地面。由不得他们挣扎,火铳队与禁卫一样,昏了个彻底。
也就在火铳队被抛起的一瞬,皇帝突然发难,砸碎手中杯盏。夜空顿时如雨点散布,出现几十道光圈。琅寰很快知道那是什么,几十名道人从光圈中跨出,直扑正在收拾火铳队的伯川。
其中一道剑芒不偏不倚劈上伯川的夔龙面具,虽未伤到他分毫,却将面具劈成两半。
随剑风扬起的青丝落下,露出一张令山河失色的倾国倾城容颜。
众人不由为之赞叹,连皇帝也怔愣一瞬,随即从龙椅上跃起:“世上竟有此等,天人之姿!”
淡淡扫过来的眼眸,氤氲着遗世独立的高贵,无暇的肌肤散发如同古玉般润泽的光,好似连月光也偏爱他,独独给他罩上了一层柔和光晕。浑身流淌出天山雪似的冰冷疏离,却又拥有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活捉他!镜子镜子!”皇帝一面下令,一面急切地要回镜子。镜中曾令他自豪的不老容颜,顿时令他厌恶不已,他嫌弃地丢开镜子,又发疯似的推拒身边伺候的美人,“走开!你们都走开!离朕远点!你们这些庸俗的凡人,丑陋的脏东西,你们不配待在朕身边。”他望向伯川,眼中满是狂热的痴迷,“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有天人!美人,到朕的身边来,只有这般完美无暇的存在,才配陪在朕身边。朕会给你独一无二的宠爱,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轻佻的话语令伯川皱起眉头:“闭嘴。”
“原来不是女子,没关系。”琅怀眼中的狂热丝毫不减,他满怀期待地伸出手,“高人,来朕的身边,朕一样会给你无与伦比的尊荣。朕会让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做你的奴隶!只要你杀了那个女人,朕与你共享江山!”
“他要与你共享江山,你说呢?”琅寰似笑非笑看向伯川。
回应他们的是横扫道士的无匹气劲。
当道圣台最精锐的道士们轻易就被扫开,皇帝才明白眼前的存在不是什么可轻薄的美人,他强大、冷血,不为凡人的哀嚎所动,渺小的凡人根本无法阻挡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