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室的门没关严。
穿堂风从楼道口钻进来,吹得桌上摞着的笔录纸哗哗直翻页。
吹到印着报案人签字的那页才停下。
纸页边缘扫过那女人摊在桌上的手背,凉得她缩了下脖子。
那女人哭到一半就卡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好几根湿·漉漉的长头发。
黑发沾着暗褐色的水渍,缠过她的手腕。
顺着袖口的缝隙往衣服里面钻,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往胳膊肘爬,痒麻里裹着点刺疼。
她嗷一嗓子蹦起来,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尖叫。
鞋跟差点崴了摔在地上,妆全花得像个鬼。
旁边穿灰格子衫的男人本来在装老实,头埋得低低的抠手指。
听见她喊,他腿肚子一软栽在地上。
面前的空气慢慢凝出半个瘦小女孩的虚影。
那女孩半边脸全是淤青。
紫黑的印子从眼角蔓延到下颌,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水泡疤。
新叠旧的,密密麻麻爬满小臂。
十根手指尖的指甲全是被硬生生掀掉的,渗着淡红色的印子。
脚腕上还留着当年被铁丝勒出来的深痕,没有穿鞋,脚底全是碎玻璃划出来的血口子。
它抬起手揪住男人的领带,往自己的方向一点点拽。
领带勒得男人直翻白眼,舌头都往外伸了半寸,脸憋得成了紫茄子色,连气都喘不上来。
单向玻璃后面留守的两个年轻警官看得眼睛都直了,握着笔的手都在抖,转头想喊前辈。
一回头就看见殷拾靠在墙边,笑得眼睛弯起来。
“引魂归位,追索债行,阳世欠账阴世偿,半分不许走空场。”
他抬手捏了个引魂诀,指尖蓝光顺着玻璃缝钻进去。
按特殊事务科过往的规矩。
这类有明确怨念追索目标的地缚怨魂。
没沾过无辜人的血,全是被身前亏欠他们的人逼死的。
只要不伤及周边无辜,他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犯不上拦着人家算陈年旧账。
等候室里的气温瞬间降了七八度。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墙缝里、座椅底下、甚至天花板的吊灯罩后面,钻出来十几道大大小小的虚影。
一个个全是死的时候带了一肚子怨气的主。
有被酒驾撞飞的路人,脑浆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晃悠着飘到穿皮夹克的男人身后。
有被卷走最后家产逼得跳河的老人,浑身滴着河水,拽着当年带头做伪证的男人裤脚不放。
全循着活人的孽债气息,朝着各自亏欠他们的人飘过去。
刚才还在撒泼喊冤的一群人一时全哑了声。
一个个瘫在地上,嘴角不受控制往外冒话,把自己当年犯的所有事全抖了出来。
连埋尸的具体经纬度、当年分赃的零钱藏在哪个柜子夹层里。
连十年前抢来的金镯子戴在哪个小三手上,都报得一清二楚,半点隐瞒都没有。
录笔录的警官笔都写得快冒烟了,抬头和对面同事对视一眼,全从对方眼里看见离谱两个字。
本来只是接了个普通的网络诽谤报案,顺藤摸瓜居然摸出二十多桩压了十几年的积年命案。
这业绩来得跟天上掉馅饼似的,砸得人懵。
殷拾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指尖转着半张剩下的引魂符。眼尖瞥见墙角还缩着个不该出现的小东西。
那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通体青灰色,背壳上裂着三道深沟。
六只细得像蛛丝的脚,趴在之前那个穿黑衬衫的短发男人的后脖颈上。
是早几十年就该在秘术界绝迹的债蛊。
这东西最是护着身上沾了它血气的宿主,专吸旁人的阴德债气替宿主挡怨魂。
相当于在人身上套了个免死金牌,把本该宿主自己扛的孽债全转嫁到周边无辜路人身上。
殷拾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不对劲。
谢泠放出来的怨魂全是循着血气和孽债味找仇人,不可能漏了这么个浑身浸满了陈年血债的主。
偏偏还被个债蛊护得严严实实,连半只怨魂都近不了他的身。
合着沈青平时嘴上讲的欠债还债天经地义,全是场面话。
私底下还养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开后门?
殷拾在心里腹诽,脚边的垃圾桶都被他脑补的沈青挨罚画面震得晃了晃。
他摸出手机给沈青发消息,刚敲了行“你家养的蛊跑出来祸害人了”发过去。
对面就弹过来一个语音电话。
沈青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别瞎栽赃,我的蛊都认主,不会随便沾普通人的身。你把定位发我,我过去看看。”
这边电话刚挂,值班警官匆匆跑过来汇报,说刚接到十几个辖区所里同步反馈。
城郊刚封了三个月的那栋凶宅刚才莫名冒出大量黑雾,敲门排查还听见里面有撞铁门的动静。
哐当哐当的震得周边居民都打了报警电话,说以为楼里在拆房子。
殷拾的手机屏幕一暗,回头看了眼明显有古怪的男人,抬下巴示意旁边的警官。
“把他塞警车里拷严实点,一起带去城郊凶宅。”
去晚了,指不定凶宅里关的那些东西,就得顺着墙缝跑出来逛大街了。
到时候满大街飘虚影,普通人拍下视频发上网,热搜能挂三天三夜。
一想到特殊事务科几十号人连夜加班删视频擦屁·股,擦到手指抽筋。
殷拾就抽了抽嘴角,把半张引魂符塞进兜里。
这回指不定还能钓出后头藏着的放蛊的人。
正好一次性清干净,省得下个月还要头疼得去哪里赚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