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是破败的夯土墙屋,墙角堆着一堆摔碎的木偶碎屑。
沈青的袖口爬出来几十只细小红蛊,顺着墙根往木屑堆里爬。
他左手捏诀,低声念咒:“五毒归巢,血蛊寻踪,藏形匿迹,速入我瓮。”
咒语落定。
红蛊爬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淡淡的血渍,顺着木屑堆往深处延伸。
血线越拉越长,一直往山顶旧戏台的方向去。
“等一下。”黎想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就要捡起木屑堆旁边滚着的一截木偶手臂。
沈青想要开口拦,黎想已经把那截手臂捏在了手里。
“没事,我认识这个。”黎想摸了摸木头纹路,指腹蹭过上面刻的细小红纹。
那是傩童的标记,只有李傩亲手做的傩童才会刻这个纹。
他站起身望向山顶。
月亮把旧戏台的飞檐照得朦胧,轮廓都嵌在月光里。
原来那些失效的傩童,全都送到这儿。
黎想之前听李傩提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
“这里没有危险。”黎想解释了一句。
傩童只认李傩,而他与李傩有同心符,在这些傩童面前,他相当于李傩本人。
地上滚着的木偶残肢顺着风声往旧戏台的方向滚,咕噜噜响成一片。
“走吧,都催我们了。”黎想率先抬脚往上走,沈青收了红蛊跟在后面。
旧戏台在村子中心。
台柱贴着褪色的傩戏符,红漆掉得一块一块,露着里面刻的镇鬼咒。
字口都磨平了,能看出来年头不小。
戏台正中摆着个半人高的傩面具。
黑底红纹,画着吊梢眼大獠牙,额头上沾着半块没干的血渍。
血顺着黑纹路往下流,流到面具的下颌线,凝成一滴半透明的血珠,悬在那儿不往下掉。
戏台周围摆着一圈站着的小木偶,每个都穿着发白的红戏服,风一吹就晃,胳膊腿晃得咯吱响。
“你觉不觉得这面具不对劲?”沈青停在戏台边,视线钉在那半人高的傩面具上。
他右手捏着降魔印,指节都绷起来,袖口的红蛊已经爬出来半截,随时能扑上去。
傩面具本就是用来请神驱鬼的,要是供错了凶神,是要吃人的。
黎想往前挪了一步,指尖冒出来细细的淡红色命线,一圈又一圈裹住傩面具。
他回过头斜睨沈青,“放心,我在它们面前相当于原主。”
他这话刚说完,一团黑气就从面具的眼窝口鼻里往外冒。
冒着冒着攒成个一人高的人形,穿一身褪色的红戏服。
水袖拖在戏台台上,扫得木屑沙沙响。
人形转过脸,脸就是那张傩面具,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黑气里飘出闷闷的声音,只有两个字,“下山。”
沈青扭头看黎想,“它给你开下山的路?”
黎想接过那张符,捻了捻符角。
李傩教过他,这是引路符,开路用的,估摸着山脚下早就有人在等他了。
他放开符纸,望着符纸顺着风飘在前面。
那速度不快,刚好够他俩跟着走。
“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没走几分钟。
黎想的手机先跳出来信号。
“叮”的一声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明晃晃挂着:靖城人民医院宣布王武德抢救无效死亡。
黎想停下脚步,往山脚下看。
山脚下停了辆车,车灯没开,就停在树影里。
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靠着车门抽烟,一个靠在车头刷手机,安安静静等着。
“焚香去霉气。”李傩靠着车门,指尖夹着根烟,刚点着,烟头上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
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向前倾,一口烟圈吐在风里。
烟圈散在月光里,没了形状。
要不是同心符起效,黎想一动位置他就能收到感应,他找破头也找不到这。
李傩的目光从黎想的头扫到脚,落在他抽长的肩背上,“折寿了?折了多少?”
“不多,没关系的。”黎想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往里面缩了缩,他没敢多说,就怕李傩骂他逞能。
殷拾坐进副驾驶座翻着手机,刷到了王武德死亡的新闻,“王武德死了。”
沈青关上车门,挨着黎想坐后排,听到这话他指尖敲了敲膝盖,“你们科里,是谁动的手?”
术士界有规矩,人若伤人,可靠阳间法律判处。
可若是鬼祟害人,那规矩就是另一套。
动了手就得担着阴阳两道的因果,那代价可不小。
李傩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公路。
“那也不关你的事。”殷拾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他们不拦着螺女动手,因果她自己担着,不用外人操心,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黎想指缝里的鲜血又溢出来。
殷拾从副驾储物箱里翻出一包消毒棉和创可贴,抬手往后一丢,丢在黎想腿上,“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沈青接过消毒棉,拆了包装就要拉黎想的手。
伤口沾了碘伏,刺啦啦的疼,黎想嘶了一声,也没抽手,就盯着车窗外往后跑的树影看。
树影黑糊糊的,一块接一块往身后跑,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
“为什么不及时收手?”沈青擦血的动作没停,语气带了点不赞同。
命线崩了就该退,是个人都该先保全自己。
“她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黎想的声音很轻,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动了动。
林小雨才十七岁,本该有大好年华。
她说过想考个沿海的大学,想毕业以后去看海。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现在星星灭了。
沈青缠创可贴的手顿了顿。
人心本身就是鬼祟最好的补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拖人下地狱。
沈青见多了这种事,早就麻木了。
谁死谁活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可对着黎想这副样子,他说不出见多了就习惯了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