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云衣裳披在肩上,未束起的墨发披在脑后,透过窗的光将他的面容分割成两半,雌雄难辨,垂下的眼皮一半赛若佛陀,一半比肩恶鬼。
他的目光落在又奴后面的裴微,没有分目光到身边的沈萸,想来是看不到沈萸,尽管看不见,沈萸仍谨慎躲在角落里面,放轻呼吸。
又奴领着宫人尽数退下,只留裴微站在案桌前,帝戊支起腿踩着椅子边,斜躺在其上,玩弄手中的扳指,“方士今日该进宫。”
“玄散道人刚到京城,水土不服,臣自作主张将他们安排在道观里面休整。”
帝戊鼻腔里面哼出一声笑,调正身体,“又少了几人?”
“路上淹死三人,逃跑一人,现已服药。”
“罢了,吾非强求之人,都不愿,便全杀了,慰藉吾妻。”
先有白玉观的方士扬言,言皇后未亡,诱得帝戊迟迟不为言皇后下葬,却无法将人救回,知道被耍,帝戊一剑劈开那道人,现帝戊已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常道她不愿见他,执拗要见言皇后,四处寻找能人方士,一次两次……次次无法将人带回来,他的心病愈发愈重,发疯的次数越来越勤,不见血,难抚平心中裂缝。
可那裂缝在不经意间,早已经成不见底的沟壑。
帝戊才收复四洲,近年的疯举,怨声四起,却又奈何他的铁腕统治,无人举旗,难道百姓在平和时期的生活要比战乱还更痛苦吗?
这一定不是言皇后想要看到的。
裴微咬牙跪倒在案桌前,“陛下执意如此吗,陛下是为言皇后,”头上汗水直流,声音打颤冒死说
出,“还是为了自己。”
他说的不单单是方士的事,而是帝戊迟迟不下葬言皇后,用她还能活的假想满足自己的私欲。
“砰。”扳指在裴微的腿边破裂,细小的粉末落到了沈萸的脚边。
帝戊猛地站起来,又奴推开门,殿外乌压压跪倒一片。
“吾就知道,吾就知道,没有人想她回来,只有吾,只有吾!”言其南腹上插剑,骨瘦的后背一直磋磨帝戊的大腿,嘴角带着血,那时的她已经说不出话,喉咙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眼里蓄水,染红的手在颤抖,帝戊知道她不想死。
“你们都想吾忘了她,你们是不是都忘记她!”速度之快,唰一声,帝戊拔开悬挂在正殿的玄剑,眼底发红,胸口剧烈起伏,执剑乱劈,随手指了一个宫女,问她,“你可知吾妻是谁?”
宫女弓成虾,瘦弱的背一直在打颤,“是言皇后。”
见她发声,帝戊又指了一个侍卫,“可知言皇后的寝殿是哪?”
侍卫抖着声线,回答说了上千次的答案,“陛下和娘娘同吃同住,陛下在哪,娘娘就在哪。”
帝戊发疯,赤脚执剑大笑绕寝殿,好似言皇后就在上书殿,走一路,砍一路的帷幔,“阿南,我看到你了。”
“阿南,你说句话,我找不到你。”
“言其南,你不要躲我!”
“言其南!”
又奴熟稔遣散殿外跪的乌压压的宫人,唤腿脚快的宫人把安神汤端来,轻轻到裴微身边扶起他,让他快走,而自己关上门。
内殿光线一暗,殿内悬着的帷幔被砍成一条一条,执剑乱指,指到沈萸的时候,他的眼里闪过微愣,沉闷伴随着地砖破裂的清脆声,剑掉在地上,帝戊泛白的唇在颤抖。
“她是吾妻,是我的妻子!”
“你们谁都不能带走,谁都不能!”
他看见自己了?
沈萸头皮发麻,只见帝戊扶着脑袋,送药的宫人推开门,黑臭浓郁的味掠过沈萸,宫人抖抖索索将药送到帝戊面前。
帝戊不看宫人,端药豪饮,不过片刻浑身癫狂平静下,恢复到第一次见到的正常样子。
帝戊光脚走在殿中,最后落在堆着帷幔碎片的榻上,曲腿扶额,又奴挥手让宫人们退下,沈萸跟在其中,不知帝戊掩在手下的眼睛悄然睁开,漠然见她离去的身影。
最后一丝光掠过在帝戊的面庞,阖上门,一丝光线不透,殿内只剩幽幽烛火。
又奴插回宝剑,“陛下不该为了旁人动怒,若是日后言皇后回来,她该伤心。”
帝戊抬眼,又奴踱步,安静站在帝戊身边,香炉上白烟袅袅,升起又散开。帝戊手指搭在榻上的案桌,无力往后仰,无神盯着朱红的横梁,“世间唯有你我想要她回来。”
又奴垂头,他想要言皇后回来,是不愿帝戊再跌入狂暴,不想看到历经千辛万苦的帝戊把他建立的大厦毁于手,曾经那个执剑横扫四洲的男人好似早已随着言皇后死去,皇陵里面没有言皇后,但里面早早埋没帝戊和言皇后。
纠缠十年,阴阳两隔十年,又奴他的头上已有华发,而他的陛下,依旧风华,躺在榻上的言皇后容颜一如昨日。
两行清泪滑入两鬓,“我如何不知她的怨怼,只是吾做不到,她不在我眼前和死了有何两样,她该把我也带走,该把我带走的……”
“阿南,我的阿南。”
明天就是她离开的整整第十年,十年了,他不曾听到她的声音,她心狠,一次也不愿进他的梦来相聚,给所有人托了口信,唯独只有他什么都没有,若非他强留言其南的身体,他的世界在她死的那一天就已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