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欸。”江予亭把他按下去,“坐着别动。”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长得溜圆的矮胖子带着两个娇滴滴的女子,由刘管家领着,坐到了第二排中间的桌子旁。
“那个应该就是管酒楼的朱才旺,晏明俊说得没错,跟要出栏似的。”
谢景行“噗呲”一声笑出来,在他腰上摸了一把:“给我看看。”
江予亭把千里镜递给他,伸手在芍药中间扒开个缺口。
朱才旺穿着件酱色袍子,圆滚滚的身体把腰带涨得像要裂开,身边的两名美妾一个端茶,一个剥果,杨柳细腰,穿红着绿,甚是好看。
跟在后面落座的是绸缎总办刘伯庸,石青色的衣裳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什么料子看不出来,反正普通人家肯定穿不起,他冷面冷眼地坐着,从进来就没有张嘴说过话。
再后边就是银楼总办杨德厚,穿着件半旧的鸦青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跟刘管家点点头,就坐在桌边喝茶。
没一会儿,崔艳锦就领着四位族老坐在了第一排。
几位总办刚要上前问安,就见崔艳锦摆了摆手,三人又在桌边坐下,沉默是金,互不搭理。
崔艳锦今天穿了件绛红缂丝的对襟褂子,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的金丝
冠,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站在人群中笑得得体,倒像是给她自己做寿一样。
人到得差不多,江予亭才推着谢景行走了出去。
原本喧闹的园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轮椅压过铺着红色绒毯的地面,发出些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静默着,看着那一抹红色缓缓行至眼前,再渐行渐远。
鸦雀无声。
待谢景行在主位落定,戏台上便响起一声锣响。
春禧班的班主立在台上,朝主位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祥云绕栋,瑞气盈庭,彼吉星降世,此华诞之期,春禧班恭逢盛典,至荣至幸,特备《八仙庆寿》,恭祝谢大公子——如松之茂,如兰之馨,满座宾朋,共沾吉庆。”
说音一落,锣鼓点子便响了起来。
台上一番闹腾,台下却仍是静默,没人祝酒,没人举筷,所有的眼睛都朝主桌看来。
当年如珠如宝的景行公子,竟长成了这个模样。
谢景行带着笑,任由无数视线从脸上,肩上,轮椅上滑过,他缓缓迎上去,接住每一道目光,任由审视、疑惑、甚至是质问的眼神从脸上划过,毫不瑟惧。
主桌上摆着十副碗筷,却只坐着八个人,除了四位族老,就只有崔艳锦一家三口和谢景行。
给几位老者轮流见了礼,谢景行就举着茶杯看向二叔谢仲安和崔艳锦。
“二叔,好久不见,二婶,多谢周全。”
谢仲安老实木讷,难得在谢府露面,只看了谢景行一眼就垂下目光,喝净了杯里的酒。
崔艳锦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景行,跟二婶说什么谢不谢,如今你已经是大人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需要什么只管跟婶婶言语。”
说完又对谢景琛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给你哥敬酒。”
谢景琛冷哼一声,拿起手边的酒杯,走到谢景行面前。
“喝茶有什么意思?是男人就喝酒。”
谢景行没理他,牵起江予亭的手,将他引到身边坐下。
“是不是男人,用不着酒来证明。”
谢景琛还要说什么,就见江予亭夹了块葱烧海参到谢景行碗里,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尝尝,这个好吃。”
看着他俩含情脉脉的样子,谢景琛心里“腾”地一下起了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崔艳锦怕他闹事,拽着袖子把人拉到一边:“王世伯和婉清也来了,快跟我敬酒去。”
在场宾客里有很多都是谢父的故交好友,看着谢景行出生,看着他长大,没想到父亲死了,儿子也病得销声匿迹,今日得见,不禁感慨繁华易逝,物是人非。
几位当叔伯的也不端着长辈的礼,纷纷拿着酒杯,过来和谢景行说话。
江予亭看见有人过来,默默站起来退到一边,远远看着不再说话。
谢景行一一回礼,听他们谈论些过去的往来趣事,大多是小时候的红衣小少爷如何机灵有趣,长大后果然一表人才,有谢父之风。
这一波应酬完,剩下的就是些依附着谢家的寻常商客,这些人大多是崔艳锦的人情关系,虽然对谢家大房的景行公子早有耳闻,也不过是些市井流言。
寒暄客套一阵,谢景行均是以礼相待,等人潮散去,就只剩下总办那桌没人过来。
几位族老已被接回去休息,谢仲安也被拉去了其他桌,谢景行一个人坐着,看台上正演着《龙凤呈祥》。
一位老生唱道: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刘备本是靖王后,汉帝玄孙一脉留……”
听到此处,谢景行缓缓瞟向杨德厚,正巧他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半旧的袍角就轻轻掀起。
杨德厚站起来,端着杯酒,步履艰难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