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时谢景行正拿着本书，桌上摆的几样饭菜散出点温温的香气，江予亭将百福金衣晾在衣桁上，本来想说的趣事突然没了兴致。

他脱了外袍，准备绕到浴室梳洗，刚拿好衣物就听谢景行道：“罗玉燕送了晚饭过来，桌上那份是你的，吃了再洗。”

“我不……”饿字还没出口就忽然想到什么，江予亭到饭桌旁将每样菜都挑了点到嘴里，放下筷子道，“你吃的也是这些？”

“是，一个盘里拨出来两份，我吃过了。”

“小姑娘就是细心，”江予亭道，“没问题的，能吃。”

“不是叫你尝毒，”谢景行放下书，“在外边吃不好，别饿着肚子睡觉。”

“我不饿，”江予亭朝百福金衣看了眼，“这衣服先别收，晾晾再放进衣柜。”

后面几天江予亭都是早出晚归，不用给谢景行做饭，他也就不用两头奔波。

谢景行没问他在忙些什么，依旧每晚给他留饭，江予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两人聊天的时间少了，反倒显出些礼貌和客气。

唯一不变的是，江予亭每天早晚给他把脉，汤药也是分三餐放好，只在炭炉上热热就能喝，江予亭嘱咐他喝药的事不要让罗玉燕知道，谢景行沉默地点点头。

谢景琛没有再胡言乱语，每天老实喝药老实睡觉，崔艳锦连着来了几天，之后就安排徐燕来住进了耳房，每天驻守在院子里随叫随到。

除了徐燕来，来得最勤的就是江予亭，他每天辰时过来戌时才走，足足六个时辰游手好闲，除了在院子里闲逛啥正事不干，因为出手大方，待人和气，也因为崔艳锦对他礼遇有佳，一院的下人都不敢怠慢，走到哪里都能受一声客客气气的“江公子好。”

正经干事的徐燕来和他却是两个极端。

按道理来说，徐燕来出身名医世家，当初也是花重金聘请来的，可不受主子待见的奴才不如狗，自从崔艳锦对他冷了脸，一府的下人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就连小翠都敢吩咐他帮忙端茶倒水。

江予亭晃进耳房时，徐燕来正捏着戥子给谢景琛配药，小翠坐在旁边一脸的不耐烦。

“徐大夫，我炉子上还熬着燕窝粥呢，您老能快点吗？”

徐燕来不老，三十多岁的年纪，相貌端正，温文儒雅，一身的书生气派，只是学医之人沉稳细致，所以说话做事慢条斯理，容易给人拖沓磨蹭的感觉。

“小翠姑娘，药材配伍讲究个君臣佐使，君药主攻，臣药辅之，佐药制其偏......”

“好了好了，”小翠捂着耳朵，“我没读过书，听不懂你那些君啊臣的，赶紧配好了给我端走，外头一堆事儿呢。”

江予亭轻手轻脚进来，探出一根编成兔子的狗尾巴草递到小翠面前。

小翠惊叫一声捧在手里，转头道：“呀，好可爱的小兔子。”

“可爱的兔子送给可爱的小翠。”

江予亭冲徐燕来点了点头，又对小翠道：“去忙吧，我在这等，一会儿配好了给你送过去。”

小翠转着兔子高高兴兴走了，留下江予亭和徐燕来两人在屋里。

微风从窗外拂进来，吹得灯心草在桌面上打了个旋，江予亭抬手按住，

湖蓝衣袖扫过眼前，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明媚鲜艳。

“多谢。”徐燕来道。

自从搬进院里，这人就时常在眼前打晃，看他衣着华丽，谈吐随性，不像是府里的下人，可若说是主子，又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不过此人虽然无所事事，却并不惹人厌烦，徐燕来好几次被下人刁难，都是他出手解围，每次见面也都是恭恭敬敬以礼相待，似乎整个谢府就只有这么个“闲人”把他当个大夫看待。

江予亭掰了节灯心草叼在嘴里，看徐燕来又往称盘上加了半钱“远志”。

草枝在嘴边一起一落，轻飘飘的一句话便从唇间泄了出来。

“远志是好东西，味苦燥湿，安神益智，”他拣起一根捏在手里，“用多了却会耗散阴血，损伤元气，徐大夫，这东西没少下在谢景行的饭菜里吧？”

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被这样一句话击得分崩离析。

徐燕来手里的戥子“哐当”落地，他面色惊恐地看向江予亭，嘴唇颤动几瞬却没有说出话来。

江予亭吐出嘴里的灯心草，继续问：“你信报应吗？”

“我......我......”

“报应这东西也不都是天打五雷轰，比如像你这样的，若是在宁安城内开间医馆，不说日进斗金，怎么也不止每月十两白银，更让人憋屈的是，明明是名医世家之后，却困在个院子里仰人鼻息，连丫头小厮都能随意使唤，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徐燕来颤声问。

“我是天上的神仙，来要你命的。”

“你，”徐燕来转身跑向门口，二夫人几个字还没喊出口，就感觉背后被敲了一记，瞬间便软了腿脚，“扑”地一声倒在地上。

江予亭插好门栓，在桌上拿了把片刀抵住他的喉咙，问：“你想死吗？”

“不，不想，”徐燕来仰头向后，话都说不连贯，“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