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你去做检查的时候,”白業说,“护士不在。我想喝水。水在桌上,够不到。我就自己撑起来了。”
祈愿看着他的手臂,那双曾经连枕头都抬不起来的手臂,现在能撑起他自己的身体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白業垂下眼睛,睫毛在雪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想等你发现。”
祈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哭了。他蹲下来在白業床边,把脸埋进被子边沿露出的白業的手心里。
白業的手是暖的。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的手不再是凉的了。祈愿把脸贴在那片温暖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落下的声音。
“祈愿。”
“嗯。”
“今天晚上。”
“嗯?”
“我想吃草莓。”
祈愿把脸从他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白業正低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那双眼睛真的很亮了,生命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的从里面升起。
“好。”祈愿说,“我去买。”
他站起来。白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他的衣角。祈愿低头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灰色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等你回来。”白業说。
祈愿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白業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等我。”祈愿说。
他直起身,把白業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業还靠在床头,还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窗外的雪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祈愿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穿着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灰色眼睛的男人。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护士站的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祈愿,你去哪?”
“买草莓。”
“外面下雪呢,你伤还没好——”
“很快回来。”祈愿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腹部的伤口还是有一点点疼,但他不在乎。这一点疼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想让白業吃到他亲手买的草莓,又大又红的那些。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灰色的毛线帽上。他仰起头,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它们密密麻麻的,把天空填得满满当当。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
“白業,”他对着那片融化的雪水轻声说,“你看,下雪了。”
谁也没想过,时间会过得那么快。只是眨眼间,便过去了一年。
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可奇怪的是在记忆中最清晰的还是初遇的画面。
那天白業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害怕。却还是下了车,还是穿过了人群。
他们都说白業不好。可是初遇那天,他就给了他全世界最温暖的礼物。
纵使往后磕磕绊绊,那也是爱情的骨骼在生长。
祈愿在雪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朝着医院门口的水果店走去。
雪越下越大,把他走过的脚印一点点盖住,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走过。可他知道他走过。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雪下得更大了。祈愿从水果店走回来,手里捧着一盒草莓。塑料盒子冰着他的手掌,可里面的草莓是深红色的。
他把最大的几颗挑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电梯等了很久,他按了两次按钮,又按了第三次,站得太久,腹部隐隐作痛。
他没去理会。
电梯门终于开了,他沿着走廊走过去,603病房的门虚掩着,冷风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冷。
窗户大敞着。
而白業,就站在窗前。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他的身体向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上半身探出了窗外。
他的肩胛骨收拢,绷得很紧,线条锐利,像翅膀。
即将展开的翅膀。
就要飞走的翅膀。
雪落在他的伸展开的手臂上,他一动不动,没有听见门响。
祈愿站在门口。草莓从他手里滑落了。盒子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颗草莓滚了出来。
白業没有转身,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站在那里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看着雪。
祈愿的心脏停了一拍,又重新跳动,跳得更快了。
“白業。”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想惊吓到他。
白業没有回应。
祈愿慢慢走上前,在白業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能看见白業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有腿窝处,脊椎上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在发抖,可他没有关上窗户。
祈愿伸出手,指尖擦过白業的手背。
好凉,好凉。
像第一次那样。
他包住了白業的手指。
白業颤了一下。
他的手在祈愿的掌心里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手指交缠。
“你回来了。”白業说。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因为冷,也因为别的什么。
“我回来了。”祈愿又靠近了一步,胸口贴上了白業的后背。他用双臂环住了白業的腰,下巴搁在白業的肩上。
他们一起看着外面的雪。
白業的肩胛骨动了动,那对翅膀收了回去,收进了祈愿的胸膛里。
“你很冷。”祈愿说。
“你很暖。”白業说。
祈愿收紧了手臂,腹部贴上了白業的后腰,伤口在跳痛,他不在乎。
白業向后靠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祈愿身上。有那么一会儿,祈愿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脚,抱住了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交叠的身体上。
白業闭上了眼睛。
“我以前讨厌雪。”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会让我想起一些事。”
祈愿等着。
白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雪覆盖了一切。
屋顶。
树木。
车辆。
街道。
所有丑陋的东西都变白了,温柔的,柔软的。
像原谅了全世界一样。
“可现在,”白業说,“现在我觉得……”他停了一下。
“也许雪只是雪。”
祈愿把脸埋进了白業的颈窝,吻了吻那冰凉的皮肤。
“你好暖。”白業又说了一遍。
“那就靠近我一点。”
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祈愿关上了窗户,捡起了草莓,洗干净,一颗一颗喂给白業。
一颗一颗。
白業嚼得很慢,汁水很甜,他看着祈愿。
祈愿正看着他吃,眼睛还有一点红,嘴唇却扬起了像春天一样的笑容。
白業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祈愿的脸颊。
“轮到你了。”他说。
祈愿眨了眨眼。
白業拿起一颗草莓,举到祈愿的唇边。祈愿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白業。
他张开了嘴,白業喂了他,他咬了下去,汁水溢出了他的嘴唇。
白業看着。忽然,他倾身过去,嘴唇贴着祈愿的嘴唇。
祈愿低垂着眼睫,看着他。
白業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又亮又湿,抑制不住的感情又在从眼眶溢出。
“我想和你结婚。”
唇瓣贴着唇瓣,白業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