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白業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看夕阳。祈愿坐在床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白業忽然开口:“你……今…天…还没……给我……按…摩。”
祈愿愣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然后站起来。
“好。”
他走过来,蹲在白業面前,把他的一只脚从踏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按。白業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手按到白業的脚踝时,白業忽然说:“你……手……上……有…血。”
祈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不是我的。”他说。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谁……的?”白業问。
祈愿沉默了两秒:“病人的。今天帮护士按了一下。”
白業看了他很久。
祈愿低下头,继续按他的脚。手法还是和以前一样,拇指在脚底慢慢地画圈,力道不轻不重。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白業能感觉到。
晚上,护工来帮白業洗漱。祈愿躺在隔壁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白業知道他没睡着。护工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白業躺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手伸过去,伸过床头柜,碰到祈愿的床边。
“祈愿。”他轻声喊。
祈愿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
祈愿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很软。
“怎么了?”祈愿问。
白業看着他,他的手在床头柜上慢慢往前移,碰到祈愿放在枕头边的手。祈愿的手翻过来,握住他的。
白業说:“你…过…来。”
祈愿愣了一下:“什么?”
“过……来。”白業又说了一遍,“到…我……床…上…来。”
祈愿看着他,没动。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白業说着,手撑着床垫,想把自己撑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撑到一半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倒。
祈愿猛地站起来,弯下腰,一把扶住他。那一瞬间,白業听见祈愿吸了一口气,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祈愿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手指攥着病号服,指节泛白。
白業把他拉下来,拉到自己身边,让他躺在自己旁边。
他伸出手,慢慢地把祈愿的衣服往上掀。祈愿抓住他的手。
“别看。”他说。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里的害怕与疲惫。
“让……我……看。”白業说。
祈愿的手慢慢松开了。白業把他的衣服掀到胸口。
纱布。
从胸口下方一直缠到小腹,白色的,上面渗着淡黄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纱布的边缘有些卷起来了,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白業的手指悬在那片纱布上方。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吼你的那天。”
白業沉默了。
他伸手把白業的手指从纱布上方拿开,握在掌心里,放在自己胸口。“你别看了,”他说,“难看。缝得太丑了,王医生技术不好。”
白業看着他的脸。
祈愿在笑。皮笑肉不笑的。用笑容掩盖慌张。
“谁……?”白業又问。
祈愿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去看白業的掌纹。
“你爱情线真长,”他岔开话题,“从这头到那头。”
“祈愿。”
“嗯?”
“谁…伤的?”
祈愿沉默了几秒,把白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侧过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
“一个酒鬼,”祈愿平静又流畅地说,“喝多了,在马路上骂人。我路过,他骂我,我没理他,他追上来,捅了我一下就跑掉了。警察找到了。”
白業看着他。
“就……这……样?”白業问。
“就这样。”
白業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本是很平静,却在白業静默的注视下渐渐显得又亮又湿,压抑不住的浓烈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祈愿在忍着,忍得很辛苦,连嘴唇都在轻轻发抖,但他还是笑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白業忽然说。
祈愿愣了一下。
“说……实话……你说谎……我…能…看……穿…”
祈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终于不笑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業的掌心里,就那么埋着,不动了。白業感觉到掌心里慢慢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是眼泪。祈愿在哭,没有声音,肩膀轻轻颤着,连疼都不敢喊出声。
白業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脑,看着他因为瘦了而显得更突出的颈椎骨。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把他抱进怀里,想告诉他“没关系,我在”。可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他的身体不听话,他只能躺着,只能看着祈愿在他掌心里哭,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你坏话,”祈愿委屈的嗓音从白業掌心里传出来,“他说你是疯子,说你活该,说你死了世界就干净了。”
白業怔住了。
“我本来不想理他的。我忍了。我一直忍着。”祈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可他一直在说,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走了他又追上来,在我背后说,还说我是卖屁股的。”
白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我就回头了,”祈愿的声音在发抖,“我还没动手,就被他捅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白業感觉到掌心里的湿意越来越多,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对不起,”祈愿说,“我不该回头的。我应该直接走。我打不过他的。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挨打。”
白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和祈愿一样,只是静静地流淌。
“我就是……听不得他说你。”祈愿的声音小小的,委屈中带着撒娇,“他骂我的时候我都没生气。他骂你,我就……受不了。”
白業的手终于动了。他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把手指插进祈愿的发间,慢慢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祈愿的头发很长了,紫发掉成了灰, 发根长出来了黑发。白業摸着他的头发,摸着他的后脑,摸着他耳后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你……笨……死了。”白業说。
祈愿在他掌心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也觉得。”
“你……见过……哪…个……聪…明人…被捅……了…还……瞒…着……不…说的?”
“嗯。”
“你……见……过哪…个聪明人…伤口………裂了………四次……还……不休息…的?”
“嗯。”
“你见过………哪个……聪明人……”
白業不说了。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变成了沙哑的哽咽。
祈愿从他掌心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看着白業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依然盛有光,那些光让白業心碎又心动。
“你没资格说我,”祈愿吸了吸鼻子,“你都自杀好几回了。”
白業被他噎了一下。
“你割腕,你上吊,你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你有没有想过我?”祈愿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涌出来了,“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找谁说话?我跟谁发‘草莓’?我买了草莓谁吃?你说我笨,你比我笨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白業被他骂得说不出话。他看着祈愿哭得像个小孩,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满脸,话也说不利索了跑调了,还要继续骂。
“你知不知道王医生说什么,他说我伤口再感染就要把我转走,转到通州去,开车一个半小时。我见不到你了,你开心了?你满意了?你把我赶走了,你高兴了?”
白業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祈愿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高兴什么呀!你把我赶走了谁给你按脚?谁给你擦脸?谁给你说悄悄话?你上哪找……”
祈愿忽然停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
白業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着,眉毛扬着,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你笑什么?”祈愿警惕地问。
白業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祈愿急了。
白業还是摇头,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就那样一边笑一边哭,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好…吵。”白業说。
祈愿瞪着他。
“你……比护士……还吵…比……王医生……还吵……比…全医院……的……人……都吵。”
“那你别听了,”祈愿抹了一把眼泪,转过头不看他,孩子气的说,“你把我转走好了,转到通州去,一个半小时车程,你耳根就清净了。”
白業看着他,笑着,慢慢地伸出手,手还在抖,伸到祈愿的面前,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祈愿的红红的鼻尖。
“不……转。”白業说。
祈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在…这,”白業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温柔,“你……在…这……我才……能好。”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雾了。雾气不知什么时间散开的,终于能看清背后的风景了。那里面是一座春天的湖,冰刚刚化开,水面下能看见游动的鱼,能看见水草,能看见天空的倒影。
“我不走,”祈愿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赖着你。赖一辈子。赖到你烦。”
白業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下藏着千言万语、浓情烈水——谢谢。谢谢你没走。谢谢你回来了。谢谢你被我伤成那样,还愿意抱着我说我在。
祈愿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業的肩窝里。
白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碘伏,消毒水,还有一点点草莓的甜。他不知道草莓味是从哪来的,也许真的是祈愿身上的,也是他…想“草莓”了。
白業慢慢地抬起手,放在祈愿的后脑上,轻轻按着,不让那只哭泣的兔子抬起来。
“别……哭…了,”白業说,“再…哭……我又……要……心…疼了。”
祈愿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蹭了蹭,才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白業,又哭又笑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