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越安负手立于竹心雅苑东厢房外,屋内传来碗碟落地发出的撞击声。没一会儿,侍女翠茵开门而出,手中托盘上放着碎碗残碟,她低着头朝孔越安福了一福。
孔越安摆一摆手,翠茵连忙欠身离开。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然后提步跨进门槛。整洁明亮的屋内此时凌乱不堪,地上到处都是砸碎的瓷瓶摆件,和撕裂的帷幔、丝帛等物。孔越安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进里屋,屋内没有烧炭,犹如冰窖一般寒冷刺骨。
沈荔香缩在墙角,目光呆滞,表情木然。经过两天的痛苦挣扎和歇斯底里的哭喊,此时的她已经精疲力尽,透着一丝哀莫大于心死的寂静。
她不愿躺在那张令她屈辱无比的床榻上,在寒冷的深秋,竟赤着脚蜷缩在地上。小玉菊怕她冻伤,在旁边架上火盆,却被她踢翻,木炭碎屑散了一地。她宁愿双脚冻的发紫,也不肯挪动一步,更不肯吃一点东西,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对抗孔越安。
孔越安静静走到她的身边,将小玉菊遣出去,然后捡起地上一块已经撕裂的手帕。手帕上彩线勾成的鸳鸯是沈荔香亲手绣的,还未及完工,已被撕成碎片。
孔越安知道这块手帕是绣给自己的,好几个夜晚,在烛光下,她就偎依在自己身旁,一针一线认真地绣着这两只鸳鸯,而今鸳鸯已被血迹染的面目全非。
他拿着碎成丝缕的手帕在她面前蹲下,见她细长的手指冻成青紫色,指甲上尽是斑斑血迹,不禁露出哀戚之色。他伸手覆上她冰冷的手指,冷玉似的手却从他手掌脱出,沈荔香缓缓盯着他,眼中满是怨恨与痛苦。
孔越安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却被她挥手甩开。沈荔香双眼憔悴,嘴唇颤动:“别碰我”。他低声道:“荔儿,我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津州典当……”
“别说了”!沈荔香捂住耳朵,凄厉的叫喊:“我不想听……”
“好好,荔儿,我不说了,”孔越安见她情绪激动,赶紧改口:“这么多年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我的真心毋庸置疑”。伸手欲要揽过她的肩膀,沈荔香仿佛受惊一般,猛地推开他,并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孔越安愣了一愣,却不生气,反而一把将她抱住,不论她如何挣扎撕咬,就是不松手。口中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想打就打吧,只要你能消气就行,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自己……”
沈荔香挣扎累了,哭道:“你放开我,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你……”
“不行”!孔越安眼神腾起一抹狠意,语气中带着不容否定且偏执的冷静:“你不能离开我”!
沈荔香心里发冷:“你想干什么”?
孔越安森然道:“我爱你,所以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爱我”?沈荔香凄然一笑:“将我亲手送到别人床上,居然还说你爱我”?她声音一凛:“你不过是想把我禁锢在身边,好继续出卖色相为你敛财!”
孔越安语气软下来:“荔儿,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竹心雅苑和画眉楼本就是为你所置,你想来便来,要走便走,我不会阻止你”。
沈荔香冷笑道:“你让那两个侍女整日守在我身边,不就是怕我自裁或者逃走?隆庆府花魁娘子,这么好的敛财工具,你怎么舍得放手”。
孔越安长叹了一口气:“荔儿……你误会我了,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怎么能如此想我……”
沈荔香被他这手倒打一耙气笑了,转瞬眼泪又夺眶而出,她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曾经?曾经我是深爱过你,至于你……你是否真心,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一直在骗我”,她的神色一改往常的懵懂柔弱,而是带着恨意与讥讽,眼神似要化作尖刀捅进他的胸腔。
孔越安慢慢松开手,眼神逐渐变冷。以前只消稍废唇舌,软语几句就能将她哄好。但是今天这招显然不管用,宽慰半天她却不依不饶,丝毫不体谅自己的难处。他隐隐有些不耐烦,见沈荔香痛哭流涕,内心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悲悯,反而觉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