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什么?”
“守伦先生身上的味道……”炭治郎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复杂。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但没有我遇见的那些鬼身上的臭味。”
“……你真的是人吗?”
炭治郎没听懂这是在夸还是在骂,挠了挠头,没有回嘴。倒是他身后的祢豆子探出半个脑袋,对守伦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打招呼还是在表达什么。
守伦看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他见过很多鬼,吃人的、不吃人的、想吃人的、不想吃人的……但他们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终究都吃过人。可眼前这个少女和他们不一样,从变成鬼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吃过,他不知道她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而且听炭治郎的意思,大概连兽肉都没有吃过——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之后,他就会开始想为什么我不行,而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十七年,不想再想了。
“你妹妹很特殊。”他盯着灯下闪闪发光的乌冬面摊摊主的头顶,“那个鬼医,你们可以相信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炭治郎看着他的脸,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几息之后,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守伦先生。”
守伦这次是真认为自己没有可说的了,转身想走,却没料到一直没什么动作的祢豆子突然从炭治郎身后走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又是这个动作。
他不想要再心软了,不想要再回忆过去了,不想要再认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懦弱了。
可为什么,被拉住袖子的时候……还是那么想哭呢。
守伦深吸一口气,想甩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祢豆子。”炭治郎走过来,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腕,没有强行拉开,只是按在那里。“不可以这样。”
祢豆子看了哥哥一眼,又转头看守伦,低下脑袋,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指。
守伦应该走的,可他的脚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你妹妹,一直都是这样?”
他没有回头,他害怕回了头他就又想要去死、又想要去结束这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一切。
“我想……应该是祢豆子所接受的暗示导致的吧,将人类看做家人,所以才会来拉守伦先生。她变成鬼之后就不太能表达自己了,但她的心还是人的心,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炭治郎笑笑,拍了拍祢豆子的头。“过去祢豆子小时候也经常会这么拉我呢。”
“我不是好人。”守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句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攥紧了拳。“……也不是人类。”
炭治郎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话题:“守伦先生身上的那件羽织……是别人的吧?上面有另一个人的味道,像铃兰的味道,不是守伦先生自己的。”
守伦重新转身,看向炭治郎。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能闻出来,这件羽织他穿了好几年,洗过很多次,他以为朔的味道早就散干净了,但没有,炭治郎说很浓,浓到能闻出来这羽织不属于他。
“……一个故人的。”
“那个故人——”
“死了。”守伦打断炭治郎,“所以这件衣服现在就是我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的语气太冲了,像是不耐烦,这不是他本来想的。但炭治郎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垂下眼,说了句抱歉。
守伦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讨厌炭治郎,讨厌炭治郎的礼貌、炭治郎的敏锐、炭治郎那个什么都闻得到的鼻子。更讨厌的是,他没办法发火——因为炭治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闻到了味道,然后问了问题。
“……我走了。”守伦这次没有犹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
灯光随着步子越来越远,人声越来越小,鬼和猎鬼人的气味也越来越淡。转角处他遇见了愈史郎,两人没有对话,互相点了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他知道愈史郎是要去找炭治郎和祢豆子,珠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那已经与他无关,于是他继续走,走进更深更暗的巷子,直到身后的灯光和喧闹都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铮——
鸣女的琵琶声在虚空中响起,木门在他面前打开,守伦跨进去,把那些烦乱的思绪甩在身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