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猜想他们的身份,新贵族?前武士?看那衣服的料子和周身的气派,不管哪个身份都是平民惹不起的存在。
森栗林踌躇半晌:“方才…多谢大人。”
“那个人…是之前放你离开的柱。”黑死牟稍稍放缓了脚步,让森得以与他并肩。“倒是个健谈的性子。”
“毕竟他曾经……”森栗林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透过攒动的人流,他看见「待宵」的招牌在夜中泛着晃眼的光晕。
茶室二楼灯火辉煌,有扇格窗半开,隐约能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神谷朔穿着略显宽松的纯白羽织,乌黑的长发松松盘起,正带着浅笑垂眸点茶。神谷皓绪离窗户更近些,甚至能让人轻易看到他衬衫上别着的紫色宝石袖扣。
森本想立刻收回视线,但神谷皓绪却先一步察觉到,他缓缓转过头,精准地对上了森栗林的目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四周的嘈杂顿时消失,只剩耳鸣。皓绪脸上本对着朔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或者可以说,在看见森后变得更加灿烂了些。
他对着森栗林抬起手,侧身挡住神谷朔可能向这边投来的视线,仿佛只是寻常地理了下脖颈处的碎发。
但森看到了,看到他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颈上划了一下。
一个清晰无比的割喉手势。
森栗林身上的汗毛猛地竖起,视野周围攀上漆黑,那是一种被猎人盯上、好似根本无法逃脱的恐惧感。
“怎么了?”黑死牟察觉到楼上雅间投来的视线,又见森朝他怀中躲了躲。
转头看过去,少年猎鬼人早把格窗关好,但那道视线来源于何,黑死牟已然清楚。
他安抚似的拍拍森栗林肩膀:“你在害怕…?为何?那人应当只有弱柱水平。”
“我……”森不知如何回答,他也想不通他在怕的究竟是什么。神谷皓绪看见他了,然后呢?他会告诉朔、让朔知道自己并没有远离人群,反而胆大包天地跑来商业街吗?
他会失望的,他会对自己失望。
也许这恐惧不是来源于死亡,而是……
森栗林打了个寒颤,许久未曾出现的反胃感又一次袭来。存在的悖论、人性与鬼性的角逐,以及早已扭曲的底线无不在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想要经由胃部破体而出。
没得到答复,黑死牟只将目光缓缓移回他身上。
“你…会做练切?”
完全毫不相干的话题。
“是…是的。”
几乎是条件反射,未来得及多想,答案便已经脱口。
“大人……”森栗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问起这个?”
潜台词是,您怎么知道?
黑死牟带着他继续向前走,没有立刻回答。四周热闹的景象随着移动和恍惚的精神变化成大片的光斑,传来的声音也变成无意义的窃窃私语。
森栗林浑浑噩噩跟着,良久,他才听见黑死牟格外清晰的声音:“只是想起…那天…你对那几个猎鬼人说过。”
那天。
那个月夜?
荷镇、藤屋、前田、还有……
胃部一阵痉挛,他本快要忘记,要快沉浸在这扮演神明信徒的戏中,可那张被他生啖的、年轻的秀丽面孔再次浮现。森栗林几欲呕吐,就那么停住脚步,腥甜的气息好像再度回到喉咙。
“我……”他干呕了一下,“您…为何?鬼已不能食用人类的……”
黑死牟不置可否,他微微俯身,靠近森栗林苍白的脸,纤长的睫毛似乎盖住些他眼中不容抗拒的威严。
“结果…固然重要,可你如今需要的…是去重新感受、去重新理解那个过程……”
这并非对森此时脆弱的指责,而是引导。毕竟人,亦或鬼的底色本就互通,所以他无比清楚森栗林脆弱的源头在何处。
“材料等下自己去选…我不会跟随你。”黑死牟静静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果需要回来…在心中呼唤我,无限城的门…自会为你打开。”
话毕,他重新站直,随后转身,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森栗林愣在原地,看着黑死牟的背影渐渐融入巷道深处。他独自站在浅草寺的喧闹之中,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窥视感如芒刺在背,扎得人遍体生寒。
木屐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淹没在喧哗里,好像迈开一步都需要千斤的力气。
有孩童举着苹果糖跑过,径直撞到他身上,冰糖黏上衣料,弄脏了价值不菲的和服。父母急忙赶来道歉,想要赔偿,森栗林只僵硬地摇头,表示不必,想走,却被那孩子拉住衣服下摆。
女孩在母亲带着的手包里翻找,最后找出枚带着漂亮包装、一看就是才买来的小小的桃铃。
她把桃铃塞给森:“那哥哥收下这个!”
那铃铛小小的,用红线系着,粉白色的陶土烧成果的形状。拆开来、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森栗林呆呆地看着它。
“这个可以驱邪纳福哦!”
女孩的父母拉着她,又道了歉,随即混入人流,再也找不见。
四周仍充斥着欢声笑语和各色的香气,一切都没有变。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糖渍染脏的布料,又看看掌心那枚太过刺眼的祝福,猛地攥紧。
驱邪、纳福。
这寓意对鬼来说太过可怕。
森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原地,没有方向。他撞开几个游人,引来低低的抱怨,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想逃离那街道,那人群,那……属于人类、属于「食物」的气息。
他下意识拐进附近一家店铺,那是家卖杂货的铺子,曾经庵川缠着他,说想吃他做的和果子时他便会来这儿买些原料。
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到他来很热情地打招呼:“诶呦,好久没见你来了!还要红豆沙和莲蓉的馅料吗?糯米粉剩的不多,可能不够做很多练切了。”
“没关系……”森栗林看见熟悉的脸、听见熟悉的声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不上那么多。”
“这次不是给朋友们做的了吗?我就说,凭你那手艺,到京都去开个店都是行的。”老板把东西都包好后递给他。
森栗林接过来,结了钱,却不知道怎么答话。
他当初为什么要去学着做练切来着?因为母亲爱吃点心,但家中又不可能拿出太多的钱去买非日常必需品。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揉着糯米团 ,笨手笨脚地在上面捏出并不好看的形状的时候,母亲在旁边夸赞他心灵手巧,弟妹们在桌后眼不眨地盯着。
之后家中突逢变故,他有阵子没再碰过那些东西,直到听说那位救了他性命的鸣柱也爱吃糕点。当时他才通过藤袭山试炼没多久 ,与庵川说好要一同努力,神谷欣赏他,常亲自指导他的呼吸法技巧,作为报答,他便重新拾起了曾经的手艺。
再后来,熟悉的同僚、后辈,大家渐渐开始将他所做的和果子当做训练亦或出任务回来后最好的慰藉。
那时他是高兴的,能够让别人感到幸福一直是他愿意去做的事。
可现在呢?现在再次制作练切……意义是什么?
森最后还是没想出怎么回答 ,只道自己以后可能很少再来了,说完便转身想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位长相十分美丽的女性推开店门,缓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