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萧家军军医，名孙敬。

本来是个乡野村医，一次意外救了负伤的青年萧晏勇，就被好说歹说拐到了军中。军中十数年，乡野十数年，如今已是耄耋之年，满头华发，不见黑丝。

自螓紫奇毒被老人家掌握了十成十，这位多年来游走在永熙山川各地的‘神医’，便心甘情愿的在自己徒弟的安排下住进了密不透风的皇宫里。

曾在军营时，虽纪律严苛，可头顶是山，脚下是水，也从未拘着什么，但皇宫就大不同了，就连自己住所的门都难以顺利的踏出，憋屈得很。

不过好在有一点。虽然萧封止一口一个师父的叫他，但他无论如何也是个在药理上不开窍的死木，自己这毕生成就无从传承，只能寄希望于由他编纂的药册上，本是正无聊的时候，他的好徒儿给自己塞了个真徒儿。

叫什么……霍而是。

这名字真怪，他一个大半截入土的人也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名字。

这小家伙精通药理，一看就是学过的，且天赋极佳，就是缺了根手指头，不过学医术也不什么影响。

在这儿呆了多半个月了，外面还一点风声也没有，孙敬望着院子里勤奋着收拾残局的霍而是，正准备再教他些什么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哐当声。

似是剑柄打在盔甲后片的声音。

“小子”孙敬把霍而是叫停，两个人相视着，但耳朵却是高高竖起，仔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深宫中不会惹人注目的边缘小院一般不会有人来，孙敬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睛微眯，直至大门敞开，看清楚来人是谁后，才轰的一下大笑起来，给霍而是吓得一哆嗦。

“闻副使！”霍而是猛地转头望过去时，才知这位老滑头到底为何发笑。

他们胜了。

不过闻征和闻祈两人神色均算不上轻松，霍而是还没来得及问，孙敬已然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自觉朝着门外走去了。

路上，闻征才说：“公主殿下和主子都受了伤，公主殿下晕了过去，圣上那边也不能再耽搁”

“我知道”孙敬双手背身，随意的伸出一根手指向后一指，道：“教了他这么多天，也能派上用场了”

霍而是不置可否的眨了下眼，满脑子就只是：公主殿下受伤了。

圣上的棺木尚在宣政殿停着，而公主殿下已然在萧封止的安排下回了寝殿，霍而是与孙敬分开，各自照看各自的去了。

萧封止在宣政殿疲累的同禁军一起，守着圣上棺木，也守着狼狈坐地的沈新霁和凌淑华，萧老二站在一旁来回踱步，瞥了萧封止数眼，想说什么又都止住了。

官员早已离宫而去，剩下高肃一个跪在圣上棺木之前，一言不发，像是从始至终从无有这个人似的。

孙敬到时，整个宣政殿上，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怏怏不乐。

他哼了声，表示自己到了，随后也不管萧封止是何模样，受了什么伤，丢下他走到了棺木前，吩咐着：“将圣上好生抬至龙床去”

一旁的沈新霁和凌淑华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眼前是盛放死人的棺木，那些下人就在这个老头的指挥下，将一代皇帝的棺木打开，随意的搬动金贵之躯。

皇帝就寝的寝殿就在这宣政殿之后，不过十几步路的功夫，外面刚下过雨，这几日天气又变化无常，恐令圣上龙体染疾，且这死状维持的日子有些长，孙敬虽说是胜券在握，但心知肚明，在此一事上，要万分谨慎。

帐内，一排银针已被抽出大半，所剩无几，孙敬绷着手筋，谨慎到额头沁出细汗，连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手臂此刻都有些微微颤抖，发麻发酸，接近于一刻钟时，龙床上的文祯帝才忽的张开了双唇，恢复了呼吸。

孙敬浅舒一口气，生硬地抹了把自己额头上的汗，将银针一一拔出，揣回了布袋里。

萧封止静静地在不远处站着，绕是现在看起来已经像是个活人了，在看到并无任何反应的文祯帝后，仍是慢了半晌才终于拧眉，悄声呢喃：“为何没醒？”

孙敬要笑不笑，冷嗤：“圣上服药至今已然八日，若要清醒，必是需要些时候”

“行了”他瞥了眼面若土色的萧封止，终是没忍心，道：“公主殿下那边我派了那小子去，你……”

“我同您一起去”

“也好”孙敬应着。

他有许多事，从未向殿下坦白，比如何时与圣上达成某种一致，为何偏偏要圣上假死激出一心向皇位的沈新霁，和……萧家军。

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种时候，再去坦白，也是没有必要的事。只是萧封止觉得，殿下会有气，她有气，自己便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公主寝殿，门外，处理伤口所带着血红的一盆水正在被端出，萧封止恍然眨着眼睛定定一看，直到那血水远离了自己的视线，还依旧在脑海中经久浮现。

二人刚到时，霍而是正朝着外冲，见到孙敬的那瞬间像是见到了救星，但转而望见一旁的萧封止时，这幅样子便凝滞住了。

他有些犹豫，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最后只挑了一个听不出什么大问题的话：“师父，殿下伤口无碍，您……去看看我诊的对不对”

孙敬眯眼瞧了瞧这小子极其不自然的神色，心中困惑，于是依言去了，身后的萧封止想跟着一同进去，但被柳雪以及霍而是双双拦住。

孙敬望了一眼，没说话，做正事去了。

“萧令使……还是止步吧”柳雪不太情愿地说：“殿下有令，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