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张口，沈祁的眼眶当即就抖了下，但不很明显，他放下手中那只小小的茶杯，缓缓的直了直自己的背脊，等待着康乐的下文。
“永熙朝第一次出宫赏花……也是最后一次，你那时在”她所吐并非是疑问，是很明显的很确定的陈述，她接着道：“既然你在，那当时所发生何事，凭你一个在父皇眼里天资卓越的人不会不记得”
她没说自己想要什么，但对沈祁来说，她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韩王沈祁，出生时天降吉象，四岁断诗书，五岁熟六艺，六岁而过目不忘，七岁时得到圣上青睐，收为亲子，赐为韩王。
这些，随便问一个永熙百姓，便能张口娓娓道来，不绝于耳。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些算得上才赋的才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任他傲娇一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跳过去。
“十多年前的事情，就算有印象，但一个六岁稚童所说的话，又有多少可信？”沈祁脑袋虽是微微的仰着，但眼睛却低垂着，恨不得自己的眼皮能够再沉重几分，最好在康乐的面前永远抬不起来，这样也就不会被她参破什么。
“只要你说，我便信”
只一句话，沈祁几乎是瞬间就忘掉了自己刚才所想，怔怔的掀起眼皮，凝视着康乐。
她眼中有万般的执着与坚毅，这样的神情之前不是没有过，但很多年了，所以一时让沈祁觉得有些恍惚。
沈祁的喉咙动了又动，刚停下来想张口，但又被什么拉住了，自己矛盾着，余光里的那个人如一始终的没有催他，安静的等着，之后又开口说话，但又不似催促。
“我只是想知道一些这么多年没来得及知道，也没来得及追上的事情，那是我的母后，在她去世之后，她便不再是皇后，只是我的母后而已”
两个人从不在对对方的了解中夸下海口，或是因为对彼此太过于了解，康乐知道不管怎样沈祁都会心软，沈祁也知道无论如何康乐必定追寻到底。
于是——
“永熙七年。你出生的那一年”沈祁两瓣唇缓缓的抿着，又张开：“宫中几乎所有人都出宫赏花了，也包括皇后娘娘”
“在那之前，母亲一直对我说，见到了圣上要好好表现，要与他多说话，才能让他记住你，喜欢你”他还是有些犹豫的顿了顿：“我那时只知道他是圣上，和这个天下地位最高的人说话，讨得他的欢心，也确实是一件值得多多琢么的事，所以在赏花日那天，母亲把我推了出去，也把沈新霁推了出去”
提起沈新霁，沈祁无不是又一阵的恶心和厌恶，连带着康乐也受了影响似的，脸颊皱了皱。
“他什么事都要和我比，但又比不过我，所以我们两个人争着抢着和圣上亲近，带他去休整点不远处的一片杏树林，离开了人多的视线，身后只有禁军跟着”
康乐静静地听，寻找着一丝一毫的线索：“之后就是一声呼叫，但不是皇后娘娘的，是德妃”
德妃是沈祁母亲的亲姐妹，他当时，要叫德妃为姨母。但不知道是想让这件事更有可信度的缘故还是什么，在这时，他唤她为德妃。
“我们到时，皇后和德妃都被人从水中拉了出来，身上早已湿透，圣上那时大怒，将所有目睹的禁军一一问了个遍，所有疏忽职守的人，都被当场赐死”
康乐震惊的转过头，看了沈祁一瞬，但没选择出声打断。
“永熙建朝以来，圣上第一次以血立威。但那几个禁军死之前已说出了自己的亲眼所见，说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丫鬟走至河边时没有站稳，将要扑倒皇后，是德妃以身相护，但也双双掉进了河里。”
“那丫鬟名姓我倒不知，圣上本意是要赐死，但皇后娘娘拼力止住了，这才能让她逃过一难。只是在回宫路上，皇后娘娘身子亏了本，没到宫门口时，就已薨逝”
“那个丫鬟呢？”康乐尽力的按耐自己想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哽着喉咙问。
“那丫鬟……”沈祁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十几年前的记忆里寻找这号人物最终的归宿：“死了。说是自责，以身殉河了。”
半晌之下，康乐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又一瞬的热光冷光，但渐渐的，本就不多的温热光辉变成了时时刻刻淹没在眼底的晦暗与冰白，任凭沈祁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把她叫回来。
“我说过，你只要说，我就信。现在我信你说的，只希望你真的句句属实才好”康乐难得有过这样长时间的正色，沈祁也知道此事涉及绝非简单，但也是刚不久才知道。
原以为只是一个女子对自己母亲之死只是意外的希冀，却不料，听着康乐这话，倒真的是背后有什么牵扯，沈祁一时有些庆幸自己对她的心软了。
屋内的光线有了稍许的暗色，四方的长长门框将外面的几排青石砖牢牢的框住，康乐漫无目的的望着，想着，没精打采，看着那一块小小场景慢慢变得更黑，更暗。
过了不久，一阵携卷着微风的声音慢慢走得近了，康乐支起歪着的脑袋，刚一抬眼，意料之中的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眸子里，双方就这样怔了半瞬，就开始各自的忙活起来，进门的进门，准备站起来的站起来。
萧封止无声地向韩王行过礼，却没多此一举的向着康乐再弯腰倾身，沈祁一直没什么言语，见状也只是随散地摆了摆手，在这两人出去时，阿七阿九同时走进来。
门外只剩月色了，但自家主子的脸色甚至比月色还黑，做下属的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主子绝对有什么心事，但又不合适打断他的思绪去问，只能去等。
好在，他们等到了。
“秘密派人去一趟西北戍乡，把太夫人带到府上，切记掩人耳目”
阿七阿九双双扭头，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有犹豫的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