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他头也不抬,“退下吧。”
林清越抬眼看他。烛光里,帝王垂首执笔的侧影挺拔依旧,可那挺拔里,忽然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拜:“臣……谢陛下隆恩。”
沈昭亦拜。
两人起身,退出殿外。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室烛火和那一身明黄孤影关在了身后。
长长的宫道上,月色初升。
林清越走得很慢。腰间那对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沈昭走在她身侧,没有牵她的手。
宫中耳目众多,他不能逾矩。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
“清越。”他忽然低声唤她。
她侧过脸。
月色落进他眼里,亮得惊人。
“方才在殿中,”他声音有些哑,“我怕了。”
林清微微一怔。
沈昭却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怕陛下不允,怕他强留,怕这半年的期盼……终究成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更怕你……后悔。”
林清越停下脚步。
宫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夜色。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界处仰头看他。
“沈昭,”她轻声说,“我不后悔。”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那枚玉佩,触到玉石温润的质感。
“从接过这枚玉佩那日起……”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坚定,“我便没想过回头。”
沈昭喉结滚动。他深深看着她,像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良久,他低声道:“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赐婚的圣旨在当日下午便传遍了京城。
快马驰过朱雀大街,内侍高亢的唱名声惊起檐下栖鸽。旨意写得冠冕堂皇,赞林清越“忠勤体国”,誉沈昭“功在社稷”,赐婚佳偶,成就良缘。
靖王府里,萧珩接到消息时,正在庭院中练剑。
剑光如雪,扫落一树梧桐叶。他收剑回鞘,从亲卫手中接过抄录的圣旨,扫了一眼,笑了。
笑声朗朗,惊得枝头雀鸟四散。
“好啊,”他仰头饮尽杯中冷酒,“还真让沈昭那冷面木头等到了。”
他将酒杯随手一掷,瓷杯砸在青石地上,碎裂声清脆。
“取酒来!”他扬声唤,“今日乞巧,本王要与月共醉!”
那夜靖王府的酒香飘出高墙,醉了半条街。
次日清晨,萧珩便递了折子。自请永镇北境,无诏不归。
折子送到御前时,萧珏正独自用早膳。他看了折子半晌,朱笔批下一个字:准。
翰林院书阁里,谢临渊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他正在校勘《永昌大典》的某一卷,笔尖蘸了朱砂,在纸上一字字校对。小书童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宫、宫里传旨……林、林姑娘和沈大人……”
笔尖顿住。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团红,像血,又像泪。
谢临渊缓缓放下笔。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树石榴正开得炽烈,红艳艳的,像极了嫁衣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提笔蘸墨。
谢临渊手腕很稳,下笔很慢。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
“贺林沈联姻”。
字迹依旧温润秀逸,可那“贺”字的最后一捺,笔锋凌厉得几乎划破纸背。
他看了那幅字很久,最后轻轻卷起,递给书童:“送去沈府吧。就说……翰林院贺礼。”
书童捧着字卷退下。书阁里重归寂静。
谢临渊重新坐下,拿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朱砂凝聚成珠,终于不堪重负滴落纸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
养心殿那一夜,烛火通明。
萧珏没有召任何人,只独自坐在棋盘前。黑子白子,他一人执两色,左手与右手对弈。
棋局从入夜下到三更。
黑白厮杀,胶着缠斗,每一步都精妙,每一步都狠绝。
最后,黑子落下致命一击,白子大势已去。
萧珏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抓起一把白子。
棋子冰凉硌着掌心,他走到窗前,单手推开窗。
夜色深沉,星河低垂。
他松开手。白子哗啦啦撒出去,落在殿前石阶上,叮叮当当,像一场骤雨。
李公公吓得扑通跪地:“陛下!”
萧珏没回头,只望着窗外夜色,轻声说:“李德全,朕输了一局。”
他声音更轻,像自语,又想梦呓。
“但江山这盘棋,朕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