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权至龙起身去门口拎过外卖走进厨房,果蔬鲜肉分门别类摆在眼前,无从下手。
唉,先把菜洗了总没错吧?
他找出洗菜盆叮叮当当地忙了一阵,最后看着水池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满意地点点头。
艺术品啊艺术品。
十分钟后,他恭迎母亲大人进门。
“时雨呢?”权母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压根没在自己儿子身上停留。
“她睡着了。”权至龙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嘴角往下撇了撇,忍不住吐槽,“偶妈,这么大个儿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先问候我一句吗?”
“你们首场演唱会不是才见过?”权母换鞋的动作干脆利落,“倒是时雨,好久没见了。之前听你说她们喜欢吃我做的海带丝,我多拿了点,你等会儿给她们分分。”
权至龙接过袋子,心里算了算。确实挺久了。记不清是哪一次,母亲来宿舍送小菜,彩琳和时雨正好在,几个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也没说上几句话。
他弯腰给母亲递拖鞋,领口随动作晃开,锁骨下方的七龙珠纹身露了出来。
“呀,权至龙!”权母的目光精准捕捉到那片彩色,“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清脆,“怎么又纹身?哎一古……哎一古。”
“啊!阿帕……”权至龙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瘪着嘴,“阿拉搜阿拉搜。偶妈你快进厨房看看,我都把菜洗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简直就是艺术品!”他推着母亲的肩膀往厨房走,权母根本懒得理他。自己儿子的厨房技能,她心里门儿清。
商家送来的整鸡已经处理干净,权母手脚麻利地往鸡肚子里塞满糯米、大枣和参片,加水调味,盖上锅盖,小火慢炖。又把带来的小菜分门别类地装好,一袋放进冰箱,一袋让他带回自己宿舍。
“啧。”权母拉开冰箱门,看着里面整齐的分区,忍不住感慨,“你看看人家女生宿舍的冰箱,再看看你们那窝,简直是天差地别。多干净,多整齐,你们那儿啤酒瓶子都比菜多吧?”
“偶妈……”权至龙扶额,声音拖长,带着点求饶的意味,“切拜,别再吐槽了。”
参鸡汤要炖足两个小时。等待的间隙,权至龙给母亲倒水、切水果、开电视,殷勤地请她坐下休息,就差没拿把扇子给她扇风了。
“偶妈歇一会儿咯,我去看看时雨。”
“人家女孩子睡觉你去…”权母定定看了几秒,“啊”的一声恍然大悟。
喔~怪不得特意叫她来做饭。
…行。
看他母亲的表情,不出意外他今天晚上就会收到权多美调侃的信息。
权至龙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没有多待,只是俯身探了探时雨的额头,确定温度降了些,才放心地退了出去,回客厅陪母亲闲聊,顺手回复着工作群里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雨缓缓睁开眼,汗湿的衣料贴在身上,黏腻的触感让她难受地蹙了蹙眉。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身体稍微一动,脑袋就传来一阵钝痛,逼得她不得不放慢动作。
床头柜还摆着一杯温水和退烧药,朦胧的意识回笼几分,她隐约记得,好像有人喂自己喝了药。
是谁…?
宋时雨摸过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未接来电,多是来自Teddy与权至龙,她突然清醒几分。
本来约好今天去公司校对音源的……唉,生病误事啊。
她连忙点开和Teddy的聊天框,发去一条消息:[前辈,抱歉,我今天生病了,一直在睡觉,没听到手机响。]
对方几乎是秒回。
[小事,至龙已经跟我说了,你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我们再约时间就行。]
至龙欧巴?他来过了?那杯退烧药,是他冲的?
宋时雨的心头一颤,穿上拖鞋撑着床边慢慢站起来,这才隐隐闻到空气中混着鸡汤的香味。她打开房门,和正在摆小菜的权至龙四目相对。
“醒了?”权至龙立刻放下手里的碟子,走过来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还有哪里难受吗?”
宋时雨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头痛。”
原来他真的在。
她话音刚落,权母解下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到她,脸上立刻漾起和蔼的笑容:“时雨醒啦?好久不见,最近温差大,你们这些孩子天天忙着工作,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阿姨好。”宋时雨甚至来不及细究这番场景,只是下意识连忙鞠躬问好,刚弯下腰,就被头痛扯得晃了晃身。
权母连忙扶住她,笑着让她不用多礼,拉着她在餐椅坐下,絮絮叨叨叮嘱起来,比如三餐要按时吃,睡眠尽量充足,可别学权至龙,抽烟喝酒又熬夜。
“偶妈……”权至龙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哈几码……”
宋时雨忍不住笑了。谁能想到那个在舞台上一呼百应的GD,此刻在自己母亲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连反抗都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她听得很认真,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耐心地叮嘱她这些琐碎的小事。看着权母和权至龙拌嘴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羡慕。
欧巴真的是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啊。
手机铃声响起,权母喜笑颜开地接起,对电话那头连连应声。
“你姨母马上到,我们要去吃饭了,汤在锅里,让至龙去盛。你们快吃吧,不用送我了。”
还没等权至龙起身,权母已经走去玄关换鞋。
权至龙站在原地,莫名开始自我反思。他这个儿子对母亲的吸引力真的就这么差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个留恋的眼神都没给他。
“偶妈,我请客哦,玩的开心!”虽然看起来自家母亲并没有多么留恋,他还是跟到门口,弯下腰,张开手臂抱了抱妈妈,下巴在她肩头蹭了一下。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餐桌上,参鸡汤炖得软烂入味,筷子轻轻一戳,鸡肉就脱了骨,白嫩的肉丝散在金色的汤里。鸡肚子里的糯米吸饱了汤汁,混着大枣和参片的清香,入口软糯香甜。或许是考虑到病人的口味,汤做得比平日里清淡些,没有放太多盐,却格外鲜美。
宋时雨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鼻尖忽然一酸。
权至龙真的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他一通电话可以让权母跑来,而理由仅仅是为他的朋友做一顿饭。她们只是相处十几分钟,权母对她的关照已是无微不至,而自己的母亲连见面都要算计时间,多可笑啊。
宋强忍落泪的冲动,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不敢抬头。
这顿饭吃的异常安静。
权至龙口味偏重,嫌汤不够味,起身去厨房拿了盐和胡椒粉,余光瞥见她手边的小菜碟空了,拿起碟子,默默帮她添满。
宋时雨一直没有抬头,只顾着埋头吃饭。权至龙也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给她递张纸巾。
钟表一分一秒的走,过会儿,她放下了勺子。
“吃完了?”权至龙立刻开口。
“嗯。”宋时雨轻轻应声。
还好胃口没受太大影响。
权至龙暗暗松了口气,起身把碗筷摞起来,骨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着碗走进厨房,自觉开始洗碗。
宋时雨缓缓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靠着门框,静静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印着人像的嘻哈风短袖,耳朵上的十字架耳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舞台上那个拽得不可一世、光芒万丈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小小的厨房里,认真地冲洗着每一个碗盘,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居家气息。
她对“家庭”这个词其实没什么概念。权至龙与权母的相处模式,她只在放学时,与牵着家长手蹦跳离开的那些孩子们身上见到过。
奇怪,都说表现好的小孩会得到的奖励,那父母不喜欢哭闹她便听话,没精力照顾她她便学着独立,属于她的嘉奖到底该由谁颁发。他们又怎么可以不经她同意把她带到这个世上,还要嫌她成为两边的绊脚石。
“发什么呆呢?”权至龙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架子,扯了两张餐巾纸擦着手,团成球,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一抬头,就瞧她盯着自己发呆,眼神空洞。他走过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语气带着点调侃,“不会是烧傻了吧?”
宋时雨呆呆望着权至龙一步步朝她走来,或许他说的对,也许高热将她脑子烧的短路,不然为何眼前的一切都在吸引她靠近?她想让那双大掌再探一探她的额头,她想闻一闻混杂着他的气息的那抹琥珀麝香的味道,她想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个角落是专属于她。
她真的太想太想,以至于身体不再受理智控制,她只微微上前一小步,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脚尖对脚尖。
下一秒,她把额头轻轻抵到他的肩膀,也几乎是同一秒,她闻到权至龙衣领处那股若隐若现的女香,宋时雨如梦初醒,昨晚李胜利的话语在她脑中敲响警钟。但就在她要后撤的刹那,一双有力的臂膀忽然环住了她,将她完完全全地纳入怀中。
权至龙的身体早在她贴来的一刻就彻底僵住,他的心砰砰直跳,这种因她的每一次靠近而疯狂加快频率的跳动昭示着他的欲望。
她…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在微微颤抖,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权至龙脑子一团乱麻,手臂却出于本能将她环的更紧。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让他的心更加充盈。
当体温和心跳毫无保留的献给对方,宋时雨恍然,原来她也拥有脆弱的权利。
如果这个怀抱永远属于她就好了。
她听到自己自暴自弃的说:“甜味香水,我不喜欢。”
不止是香水。
还有他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绯闻,那些模糊不清的距离,她都不喜欢。
“不会,时雨,以后都不会。”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带起的振动,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眼泪直直滑落,滴在他的爱心纹身上。
也烫的权至龙脑中一片空白。
他近乎本能地抬手,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但怀里的人连颤抖都在克制,压抑的哽咽声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权至龙轻叹一声,索性不再徒劳地去拭那些泪,只是将她更深地禁锢在怀中,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轻抚,试图用这温存的节奏,去掩饰自己顷刻间的慌乱无措,以及那股猝不及防漫上眼眶的滚烫。
眼泪会传达痛苦吧,不然为何他竟也感到一种同样沉重的悲戚在心底蔓延开来。
“怎么了时雨,我在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尾音微微发颤。
宋时雨依偎在他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律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将她紧绷已久的神经一根根抚平。如果可以,她真想就此卸下所有防备,沉溺在这片仅属于两人的黑暗与温暖中,长长久久地睡去。
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平缓,权至龙才缓缓松开一只手,仍维持着半拥的姿势,抽过几张纸巾,极尽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哭成小花猫了。”他凝视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底软成一片,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微凉的脸颊,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心疼,“才几天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他一只胳膊便能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瘦了才好。”宋时雨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点幽怨,恨不能每个字都扎到杨贤硕身上,“社长就不会天天念叨我,说我上镜脸太圆了。”
“怨气这么深?”权至龙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话你听一半就行,自信点。”
笑闹过后,权至龙的神色渐渐收敛。他换了个姿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唯一的出口,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拂过她发红的眼尾,动作温柔。
“怎么哭这么伤心?”
问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严肃,指了指自己胸前湿了一大片的衣服,无奈地笑了笑:“都被你哭湿了。”
宋时雨垂下眼帘,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濡湿的布料,以此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复杂的情绪。
生病的脆弱、令人羡慕的家庭、克制不住的爱情,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是因为生病不舒服吗?”见她迟迟不肯开口,权至龙也不逼问,只是顺着她的心意,轻声试探。
宋时雨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权至龙在心中叹气,他清楚,原因不止于此。但她不想说,他便不再追问。有些心事,须得她自己愿意掀开,他才敢触碰。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他的掌心再次贴上她的额头,感受着那逐渐退去的灼热,“等会儿再量个体温,吃完药就去休息。”
“嗯。”宋时雨轻轻应了一声,头部的钝痛已然消散大半。
权至龙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忽然开口:“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愣了一下,仰起头,眼里带着些许茫然:“嗯?什么?”
“昨天胜利说我今天中午要去约会,我承认,我确实是跟女生吃饭,但不是约会。”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她是那天你在酒吧看到的女生,我和她不熟,赴约是想跟她把话说清楚。”
“阿拉搜,欧巴不用和我解释的。”
她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口袋里的烟盒被他无意识地捏扁,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空落落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倔。
“看着我。”权至龙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难道在感情方面给你留下什么很差的印象吗?宋时雨。”
“没有…”
“那我说,我不会随便让女生在我怀里哭,你能懂吗?”
她懂。
她当然懂。可人在心绪极度混乱时,任何成型的想法都如流沙般抓不住。诸如此刻的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什么都说不出。说告白太冲动,说承诺太轻率,他们的关系即便已经没有退路,她也绝不愿在迷茫中茫然前进。
“行。”
权至龙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不安,终是点了点头。他本就没打算在此刻仓促告白,她的状态、她的情绪,都尚未准备好迎接那样的重量。只是,他需要让时雨知道他的心意。
反正,他有耐心等。但这份等待,绝不会是无限期的纵容。他会给她时间消化,却绝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去揣度、去逃避,更不会让她有机会,从自己的视线里逃离半步。
“手机拿出来。”他朝她摊开手掌,语气不容置喙。
宋时雨不明所以,但还是掏出手机,轻轻放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GD前辈?”权至龙解锁屏幕,一眼瞧见那个备注,喉头不禁一梗,随即指尖利落地删掉那四个字,亲自键入“至龙欧巴”。
不对,还是太普通了,他再次删掉,最后只打下一个字母“G”。
嗯,这才像样。
他将对话框切到两人的聊天界面,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向上滑动浏览。聊天记录稀稀拉拉,他的消息常被搁置在一旁,毫无例外石沉大海。
“让你好好休息,你不回复;给你分享好吃的,你不回复;下台以后那么想听到你的祝贺,你还是不回复。”他一边划动屏幕,一边低声控诉,那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执拗,活像是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却又在每一个字眼里都藏着不容忤逆的强势。
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宋时雨狠下心来的冷漠。
“时雨,不要不理我。”他收起手机,空出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仿佛在圈划自己的领地,却又透着点只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求关注般的撒娇意味。
“我……”她刚想辩解,便被他打断。
“想说忙忘了吗?我可不相信你的借口。”
权至龙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眉头微微蹙起:“我得走了,公司还有个会要开,明天一早还要飞福冈。”
他站起身,一边利落地收拾东西,一边不放心地反复叮嘱:“记得按时吃药,吃完给我发消息。明天早上起床,一定要量体温,拍照发给我,我会检查。如果半夜难受,不管多晚,都给我打电话,听到没?”
“我知道了。”她回应。
临出门前,他又回过头,隔着门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期待:“要、回、复。”
门彻底合拢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片静谧。宋时雨握着手机,单单一个“G”字印在对话框上方,无声叫嚣着他的存在感。
待到夜色渐深,她躺回床上,乖乖给权至龙发去消息。
[吃完药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
G:[盛杯水放在床头,手机要放在伸手就摸到的位置,只要难受就跟我打电话。早点休息,晚安。]
字里行间全是事无巨细的叮嘱,仿佛他已经预演了她半夜可能发生的所有不适。隔了几秒,又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G:[跟我说晚安。]
宋时雨看着那条消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点开表情包,选了一个圆滚滚的月亮,发了过去。
[晚安(月亮.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