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宴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霉腐味儿从肺里置换干净。
“回宫吧。”他拢了拢衣领,正要上马车,余光却瞥见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道人影。
玄色衣袍,身形颀长,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苏时宴一愣,随即笑道:“王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蹲刑部大牢的墙角?”
凌骁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副冷峻的面孔映得轮廓分明。
“臣听说陛下来了刑部,不太放心,便过来看看。”
“有什么不放心的?裴渊都被关起来了,还能吃了我不成?”
凌骁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夜里风凉,陛下腿脚不便,还是早些回宫歇息为好。”
苏时宴本想说自己能走,但感受到那只手掌透过衣袖传来的温热,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任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苏时宴靠着车壁,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说起来,这狗男人的长相确实没得挑,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下颌线条跟用美工刀削出来一般,可偏偏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想把什么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似的。
苏时宴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爷长得挺好看的。”
苏时宴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分扭捏。
凌骁眸光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片刻后,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
“陛下若是偏爱,多看便是。”
“那可不行。”苏时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狡黠,“看多了,早晚要腻的。”
“那臣便日日不同,岁岁有新,保陛下久看不腻。”
这话猝不及防撞过来,撩的苏时宴心口微痒,忍不住弯眸笑出声。
“王爷何时也学得这般会说话了?”
“臣不曾学过,只想陛下能够知晓我的心意。”
苏时宴的笑声骤然轻敛,他下意识偏过头,看着男人的脸微微发愣。
这人今晚怎么回事,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凌骁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来,朝苏时宴伸出手。
苏时宴看着那手掌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疼他,又能稳稳地将他扶下车。
落地之后,苏时宴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王爷,到了。”
“臣送陛下回寝宫。”
“就这么几步路,不用了吧?”
“用的。”
凌骁的语气不容拒绝,苏时宴只好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身后的侍卫和太监识趣地落后了几步,不敢上前打扰。
月色如水,铺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时宴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条路,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年了。
“陛下。”
“嗯?”
“臣有一件事,想了一整天,想问问陛下的意思。”
“什么事?说吧。”
凌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从他的背后洒下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陛下可愿意,与臣共结连理?”
苏时宴惊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系统这时候冒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激动劲儿。
【他求婚了!豹豹猫猫终于要在一起了!宿主快答应!别愣着啊!】
“闭嘴,我知道。”
他敛尽眼底的慌乱,缓缓抬眼,直视着凌骁沉静的眼眸,一字一句的问道。
“王爷,你今日所言,是认真的?”
凌骁身姿挺拔立于灯下,周身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克制,多了几分倾尽所有的郑重。
“臣,从未有过半分戏言。”
“你可想清楚了?我无正统皇室血脉,身世来路不明,名不正言不顺。”
“臣不在乎世人说辞与血脉规矩。”
“我是世人诟病的昏君,耽于享乐,不堪为尊。”
“那臣便担下所有骂名,做世人眼中的佞臣,陪陛下荒唐一世。”
苏时宴鼻尖微涩,继续掰扯着自己的缺点,“我毛病极多,性子散漫,脾气阴晴不定,遇事只爱躺平摆烂,从不愿扛事。”
闻言,凌骁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
“朝堂风雨,天下重担,臣一力担之,陛下只需随心而活,岁岁安然,躺着享福便好。”
一番话字字落地,温柔而又笃定,彻底堵死了苏时宴所有的退路。
他喉间发紧,一时语塞,过了好久,才用带着一丝被戳中软肋的委屈与无奈的语气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凌骁微微俯身,凑近些许,气息温和的低声追问:“哪样?”
苏时宴耳尖泛红,不敢抬眼对视,小声嘟囔道:“这也太犯规了。”
凌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松开苏时宴的手,后退半步,然后撩起衣袍,单膝跪了下去。
“臣凌骁,此生只愿与陛下携手白头,共度余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时宴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行了行了,起来吧,地上凉,我答应你就是了。”
凌骁抬起头,握紧苏时宴的手顺势站起身来,然后一把将人拥进了怀里。
“喂,你放开,还有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凌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从今往后,整个天下都会知道,陛下是臣的人。”
“什么叫你的人?明明是你是我的人才对。”
“不是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苏时宴讶异的看着他。
明明出力的是自己,他一个坐享其成的人,凭什么说的好像他是主导者一般?
这不公平!
凌骁低下头审视着他,良久,眼神里突然浮现出一丝了然。
“知道了,陛下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苏时宴的耳朵尖红红的,他用力推开凌骁,板着脸说道:“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说完,他便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快步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凌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周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王爷,属下这就去准备聘礼?”
凌骁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聘礼?本王整个人都是陛下的,还需要什么聘礼?”
周武:“……”
得,当他没说。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