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透窗照进，驱散了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最后，爷爷可以厚着脸皮拜托小影一件事吗？”

影山一与背靠床头，枯瘦的掌心抚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力道越来越缥缈。

他做梦也想不到，死去十多年的家猫会自称猫猫神，重新“复活”在眼前。

米舞四只黑色的猫爪爪踩着柔软的床铺，正亲昵而满足地享受摸摸，听到影山一与的请求，猫瞳露出不舍的情绪:“爷爷……”

猫猫神只要有人类的喜爱，就会化作不同品种和年龄的猫咪一直活下去。

为了不吓到普通人，米舞自觉遵循着猫咪正常成长死亡规律，每一次因为寿命论的假死，都是它对历任铲屎官的无言告别。

而今天，是它第一次暴露身份和铲屎官告别。

黑猫轻盈跳上床头柜和影山一与更近距离对视，细长的猫尾绕到脚跟前，印有三个白色小圆点，这也是影山一与一眼认出它的原因。

“您说。”

看着黑猫颇有灵性低下头，影山一与心领神会，像十几年前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一样，将额头抵在猫咪柔软的小脑袋上，附在它小尖耳说完。

猫猫神不假思索应允，影山一与明显愣了下，随即充满感激的笑容游荡在他皱纹里。

“谢谢你，小影。”

“彼此彼此，我也很感谢爷爷的照顾。”

要找一个好的铲屎官可不容易，在米舞千变万化的猫生中，“黑猫形态的小影”可谓是它身份里最快乐的一个，爷爷将它照顾得很好，它是活到接近寿命极限才离去的。

再次结束了一家猫咪形态，米舞百无聊赖闲逛时，撞见了住在医院的影山一与，它探望了多次，并且打算在今天来一场真正的告别。

可是送别果然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这是它第一次送别人类，心已经开始空掉一角隐隐作痛，这下它总算知道那些抱着它弥留之际的假身痛哭的铲屎官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了。

一人一猫额头相贴，静静无言，仿佛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直至一声推门不合时宜传来，米舞飞快穿过明净的窗户消失，只剩下影山一与呆呆望着窗外。

回来拿东西的影山飞雄和他一起看向空无一物的窗外，然后皱眉:“爷爷你怎么还坐着，护士不是说吃了药要乖乖躺下休息吗？”

影山一与笑呵呵回过头来:“飞雄，你可以再讲讲排球部的事情吗……啊没关系，爷爷听你说完就去睡了……”

*

两天后，影山一与与世长辞。

米舞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参加完葬礼，顺带兑现它与爷爷的承诺——替他暂时照看影山飞雄。

不过这孩子很坚强啊，虽然刚开始哭得惨兮兮的，生活却照旧规律而认真。

那么它应该也可以离开，去找新的铲屎官了吧。

跟踪了大半月的米舞如此想着，转眼看到影山买了束花去往陵园方向。

影山把花摆在墓前祭奠时，米舞就在不远处，猫瞳越过少年背影，深深留念碑上音容。

再见了，一与爷爷。

黑猫尾巴难过垂下，默了几秒，转身将离开，墓的那边响起少年不轻不重的嗓音:

“爷爷，谢谢你教会我打排球。我会更加努力，不管是县预选赛，全国大赛还是世界舞台，都会一路赢给你看，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听到这米舞顿住脚步，下意识回望少年，有些诧异。

一个人是不行的。

不知道是性格还是外表使然，米舞觉得影山这种高冷池面喜欢独来独往也正常。

但现在这种变故时刻，一个人是不行的，难道他本人都没有自觉，说出“一个人”这种充满孤独感的词语时脸上表情有多么落寞吗？

一个人是无法抵御这种悲伤的。

回家路上，米舞还是忍不住跟在影山后面，夕阳之下，少年影子拉长，将猫咪身体完全包裹隐藏。

米舞犹豫着，抉择着，他们思念爷爷的心情是一样的，既然他为此感到寂寞，那么……

影山依旧无知无觉在路上走着，夕阳辉光默默映照出地上与他同行的另一团影子，接着一嗓微弱的呼唤在他身旁响起:

“喵~”

他似乎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因为人高腿长，步子也大，米舞费劲迈动孱弱的小猫腿跟上，用力发出奶呼呼一声嚎叫。

“喵——”

影山终于回身。

低头看见脚边毛茸茸的黄白一条，体长还没他鞋码大。

小猫？

他从旁挪开脚步避免误踩，毛茸茸立马蠕动着贴上来，再挪两步，它又咪呜咪呜叫着贴到他脚边。

饿了？

影山想这只小猫这么黏人应该是来讨吃的，便拉开背包左掏右找，最终选定一盒酸奶。

米舞也得以停下喘口气，并有预感“被影山抱回家”这件事已经成功了大半。

这可是它最用心的一次变身，刚满月的小奶猫，浑身的毛蓬蓬松松，像块小棉花糖似。奶黄的毛色从猫猫两颊往后延伸至背部，下巴到柔软的小肚皮以及四肢皆是乳白，拼命旋转的小尾巴则是两种颜色螺旋交织。

试问谁能拒绝如此可爱的幼猫崽崽呢？

粉色的小肉垫按在鞋面上时，它的新铲屎官蹲下了。

米舞被罩在一片阴影当中，努力抬起小脑袋，圆溜溜的猫眼与之对视，却吓得尾巴差点炸起来。

背光的影山绷着一张凶巴巴的脸，泛着墨蓝色幽光的眼神好恐怖，犀利得仿佛它是猫猫神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幸而他只是凶巴巴地撕开酸奶盒，放在地上，命令式的语气:“喝吧。”

米舞乖乖埋进酸奶盒里狼吞虎咽，喝得耳朵往后撇。它也确实饿了，在咪呜咪呜的吞咽声中忙里偷闲，斜着脑袋飞快觑了影山一眼。

那张严肃的面容似乎有所柔和，冷脸喂猫也真够有他的，不过内心还算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所以尽管他没有抚摸猫咪柔顺光滑的脊背，也没有发出像样的嘬嘬嘬，米舞还是在吃饱后，抬起沾上酸奶的花猫脸，看着影山默默摘下深蓝色的围巾团在地上并且一脸无声朝它期待时——

小奶猫自动自觉爬进围巾里，喵了两声：

「咳咳，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猫啦，咱们好好相处吧。」

软绵绵的围巾残留着少年的体温，米舞能感受到影山将自己抱起的小心翼翼，还拢紧了它身上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