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心领神会，听出长辈是在提点往后应对柳氏与天子猜忌的后手。沈氏一旦倾覆，大靖朝堂必将迎来顾、柳两家分庭抗礼的局面。门阀之争、帝王权衡，接踵而至的只会是更凶险的漩涡。他郑重颔首：“阿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顾清斛在一旁看着赵锦绵因费神而紧蹙的眉心，心疼地在那只搭在桌边的指骨上捏了捏，冲着自家母亲不满地哼唧：“好啦，绵绵日日费神思虑的已经够繁重了，我听着都心疼。”

苏婼宛宠溺地拍了一把儿子的后腰，笑骂道：“知道心疼，日后便多替绵绵分担些才是正理。”

夜露渐重，苏婼宛催促着二人早些歇息，亲自将他们送至院门口。赵锦绵与顾清斛并肩踏着月色，慢悠悠地朝主院走去。

夜里的侯府比白日更静。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梨花在风里轻轻晃，路过压花的小石桌时，白日压进书里的花枝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几片落花还躺在青石路边。

行至卧房门前，顾清斛心里正美滋滋地打着算盘：昨夜在朝天宫偏殿可是结结实实同榻共眠了一宿。赵锦绵非但未曾抗拒，还乖顺地蜷了一夜。有了亲密无间的底气，顾公子理所当然地抬起长腿，欲跟着跨进里间。

孰料靴底还未及落地，已然踏入门槛的赵锦绵忽地回过身，清泠泠的眼波淡淡地扫了过来。

顾清斛动作一僵，讨好地摸了摸鼻尖：“绵绵......不至于吧！”

赵锦绵不语，只是难得地勾起唇角，绽出一个动人心魄的浅笑。正当顾清斛被绝色容颜迷得神魂颠倒之际，他干净利落地反手一推——

“砰”的一声轻响。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合拢，无情地将堂堂宴怀侯再次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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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知晓小六要来的日子后，侯府上下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连苏婼宛也亲自看过两回，说孩子一路从燕云过来，见了太多苦寒，住处要明亮些暖和些，叫人一推门便知道往后有地方可回。

可要论起谁最热衷，必然是银月莫属。她跟着赵锦绵到宴怀侯府后，当了两年多的“老么”，平日里被银辉管着，被齐灏柯念着，连梨花偶尔都能仗着猫脾气欺负她两下。如今骤然听闻将有一位年岁更小的孩童入府，她心底顿生出一股充当长姐的豪情。成日里往西侧的新院落钻，今日添一只小灯，明日放一张板凳，后日又把自己珍藏许久的一只布老虎摆到枕边。

银辉看见后问她是不是舍不得，银月抱着空了的怀纠结半晌，最后还是很坚定地摇头：“给小六吧。他刚来，夜里怕生，布老虎可以陪他呢！”

待到载着小六的马车入京的那日，初夏的日头已然带了几分灼人的暖意，但宴怀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清幽雅致的光景。庭院深处，重瓣牡丹将将褪去暮春的残艳，成簇的栀子花早已顺着白墙黛瓦攀爬而上，如瀑布般倾泻下一大片绵密的碎金与雪白。微风拂过满院清馥，枝叶交错间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将百年门阀的底蕴烘托得尤为清贵风雅。

随着车轮滚动的声响在府门前戛然而止，一场期待已久的相逢正式拉开帷幕。

侯府大门外早已乌泱泱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眷仆从，顾清斛生怕浩大阵仗吓坏了初来乍到的小六，索性大步上前亲自攀上车辕，牵住了小六瘦骨嶙峋的小手。

小六着实瘦得令人心疼。仿佛是京城夏日里的一缕薄风，稍稍用力便要散在馥郁的花香里。他的衣裳已经换过，干净合身，却仍显得空荡荡。手腕细得叫人心惊，肩膀也窄，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眼白极净，瞳仁漆黑，剔透得如同刚洗过的黑曜石。

赵锦绵站在廊下，视线越过人群，恰好撞进那双眼睛里。

那一瞬间，他恍惚间又看见了去年顾清斛怀抱着梨花向他走来的模样。小猫儿的蓝瞳与此时小六眼里的澄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刹那间酸涩与悲悯在心口骤然炸开。

澄澈、干净，带着对这世间残存的敬畏与小心翼翼的渴求。

赵锦绵知道小六经历过什么。一夜之间，父母与满城百姓惨死；从死人堆里活下来，和奶奶相依为命，又亲手埋葬自己的父母；后来连奶奶也走了，世上再没有真正能牵住他的人。

如今的小六，真的很像许多年前的自己。

失去一切，被迫活着，又不知道活着究竟还能等来什么。

幸好......他等到了顾清斛。

赵锦绵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中默默应道：也幸好......我也等到了顾清斛。

小六显然没见过这样的排场，被这满院子笑语盈盈的下人震慑住，羞涩地退了半步，竭力将瘦削单薄的身子藏进顾清斛的玄色袖摆后。顾清斛见状立刻朝着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往后天天见呢，都堵在这儿作甚？”

银月原本已经激动得快扑上去，被赵锦绵一只手按住了脑袋。赵锦绵慢悠悠从袖中抽出手，低声道：“银月，你同我先进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

结果就是银月不情不愿地成了他的小尾巴，却又走出几步后又重新高兴起来，远远还能听见她脆生生的声音：“殿下！我会好好照顾小六的！”

赵锦绵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众人见赵锦绵都带着人散去，便也不好继续堵在府门口，纷纷笑着退下。片刻之间，门前只余苏婼宛与彦姑还和善地守在门前。

苏婼宛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急着将孩子从顾清斛身后拉出来，只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六的头。

“一路上辛苦了。”她嗓音轻柔，没有半分审视的意味，“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往后啊，我们好好过日子。”

小六怔怔抬头。

苏婼宛眉眼依旧那么温和。她没有居高临下地评判小六“可怜”，也没有假装感同身受地说“受苦”，只是温声细语地告诉小六从今日起这里是家。

小六本就埋着满腹的惶恐与酸楚，听得这一声，积压已久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瞬间喷涌而出。

顾清斛忙蹲下身，掏出帕子替他擦泪，嘴上还要故意埋怨母亲：“阿母，你看你，把我们小六惹哭了。”边说着，又轻轻捏了捏小六的肩，想替他转开尴尬，“小六，这位是我的阿母，你喊......”

顾清斛难得卡了一下。若让小孩子随着规矩唤“太夫人”显得过于生分；若唤“阿奶”，又恐触动小六心底痛失血亲的伤疤。

未曾想，看似木讷的小六此刻却十分聪慧乖巧。他抽噎着抬起脸，对苏婼宛小声道：“阿奶好。”

苏婼宛心里一下软得不成样子。她伸手从顾清斛手里把小六牵过来：“好孩子。”然后牵着小六往府里走，声音比方才更温柔，“阿奶等你好久了，给你准备了衣裳，也备了好些吃食。你一会儿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我们再换别的。”

顾清斛跟在旁边，眼底也带了笑。

这是顾氏一门相承的温柔，润物无声。从不刻意悲悯旁人的苦难，亦不反覆咀嚼过往的伤痕。而是用这般细碎的温暖告诉你：你被坚定地选择了，这里就是你永远值得信任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