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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秋风清,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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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恩立刻心领神会。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唇边便浮起一点极识趣的笑意,说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先朝琏王缓声告了退,这才愈发恭敬地引着赵锦绵继续往澄瑞亭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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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瑞亭内并未掌太多灯,昏暗的夜色将帝王的神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圣上赵铉琮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指间正缓慢而用力地盘弄着那串沉香手串。方才训斥琏王留下的残怒还未散尽,周身依然弥漫着雷霆万钧的阴郁威压,逼得周遭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恨不得停滞。

齐怀恩先行上前,弯下腰,低声在圣上耳边道了一句:“圣上,灼佩殿下到了。”

盘弄手串的动作骤然停住。

赵锦绵踩着夜色步入亭中,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撩起衣摆下跪叩首。一整晚的折腾加上方才的惊魂,他的嗓子早就干涩得发紧,却依然语调平稳、流利妥帖地将那些演练过千百遍的重阳祝语背诵了一遍。

头顶上方迟迟没有传来叫起的恩准。

赵锦绵垂着眼睫维持着伏跪的姿态,一动不动。他太清楚高座上那位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自己——多年亲手养出来的一件物什,一枚棋子,一只困在掌中的雀。赵锦绵早就熟悉这种眼神,里头有审视有估量,也有某种不必说出口的、近乎自得的掌控欲。

直到这份令人窒息的静默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赵铉琮才大发慈悲般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赵锦绵乖顺地谢恩起身,退至圣上侧边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立在天子身旁,等着看这位帝王今夜又要唱哪一出戏。

将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尽收眼底,赵铉琮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大半。他换上了一副温和慈爱的面孔,语气轻柔地询问起赵锦绵近来的起居冷暖,完全是一副挂心爱女的好父亲做派。

“今日前朝事杂,白日里太仓促,没来得及同绵绵好好说话。”天子端起茶盏,语气里满是喟叹,“好在眼下得了空,瞧见绵绵,朕这心里就舒坦不少。”

齐怀恩最会察言观色,闻言立刻接了上去笑呵呵地凑趣,顺着圣上的话将这一腔父女情深又添油加醋描画了一遍,无非是圣上这段时日如何惦记公主,如何牵挂,如何嘴上不提心里却时时记着。

赵锦绵站在那里,听得兴致寥寥。

他连敷衍都懒得太用心,只时不时淡淡“嗯”一声,算是叫他们知道自己还在听,并未当真神游天外去。

赵锦绵对于他这位曾经的好叔父如今的好父皇的性情早已摸得透骨。先摆出一副天下间唯独待你最好、唯独还肯给你体面的模样,等你真顺着那点假温情多看他两眼,他就要给你来个大的。

果然,赵铉琮端起案上的建窑茶盏撇了撇浮沫,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说来,你与宴怀侯大婚也有些时日了。近来他,或是顾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赵锦绵心底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嘲弄。他连装都懒得再装,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带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旁人不知,父皇还不清楚么?我与宴怀侯至今都不曾歇在一个屋檐下,连他夜里几时回府都未必知晓,哪里能摸透他顾家在谋划什么大业?”

在人前赵锦绵永远是那个给足天子颜面、温顺得体的天家贵女;可一旦到了这样私下觐见的场合,他便懒得再扮那副乖巧模样,言辞间总是这般夹枪带棒。

齐怀恩每次听见这位殿下阴阳怪气,都吓得在心底直擦冷汗。可偏偏怪得很,圣上不仅从未因此降罪,眼底甚至还会隐隐浮现出一丝愉悦——是自己亲手折断翅膀、捏造身份豢养起来的这只漂亮雀鸟,就该带着这么点高傲的野性与反骨,才更有赏玩的意趣。

齐怀恩觑着圣上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这才笑着将话圆过去:“殿下说笑了,您与侯爷瞧着可是琴瑟和鸣,这宫里朝外的,谁不羡煞您二位举案齐眉?”

赵锦绵也没见恼,更没有泄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冷淡地接了句:“瞧着感情好?公公这话有意思,在这朝天宫里,谁不会演几出戏。”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就差指着赵铉琮的鼻子骂他这出“父慈女孝”的戏码唱得虚伪了。

深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扯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遮羞布。可出人意料的是赵铉琮捻着佛珠的手只微微一顿,竟半点没恼。方才恨不得在亲生儿子赵洐深身上刮下一层皮的滔天怒火,到了这触及底线的忤逆面前,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齐怀恩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心里那是翻江倒海。他伺候了这位天子大半辈子,哪怕深知灼佩殿下的真实身份,也越发摸不透圣上对这前朝皇子的容忍底线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见气氛诡异,齐怀恩这等与天子一起长大、在御前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自然知道要赶紧顺毛摸。他赶忙招呼人端来一个食盒,笑得越发和气:“说起这个,今日小厨房特意做了重阳糕。都是宫里手最巧的师傅,用的也都是顶好的料,里头还添了几样寻常难得的好东西。总共就得了一碟,圣上都舍不得多用,特意嘱咐大半留给殿下,自己只说尝个鲜便是。”

赵铉琮被齐怀恩这番妥帖的逢迎伺候得十分熨帖,语气也跟着彻底和缓下来:“拿着吧,绵绵带回去慢慢尝。”

赵锦绵对这些甜腻的吃食向来兴致缺缺。按着他私下里面对赵铉琮时那种油盐不进的做派,本该是直接冷淡拒了。可目光落在桌上精致的食盒上时,脑海里却倏地闪过某个委屈巴巴、被自己留在前殿的小狗。

风流京城的矜贵顾小公子,是个爱吃些甜嘴点心的人。

想到这里,到了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了回去,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装着重阳糕的食盒。

这微小的一幕落在齐怀恩眼里却成了个天大的信号。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大内总管为了讨好他,隔三差五便变着法儿地往宴怀侯府送各色精巧糕点。而这些承载着总管大人满腔马屁的甜食,最后全被赵锦绵送进了侯爷的肚子。

直至赵锦绵叩首告退,转身踏出澄瑞亭,这出漫长的召见也算走到了头。

秋夜的寒风灌进宽大的衣袖,赵锦绵拎着食盒走在幽暗的宫道上,脚步忽然停下。

他缓缓抬起新换的衣服的宽袖,夜风中似乎还能闻到那一丝如附骨之疽般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肉腥气。

整个觐见过程。足足有大半个时辰。眼线遍布朝天宫每一个角落、号称对女儿关怀备至的天子,对他在衍庆宫险些命丧犬口之事,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任谁都不会蠢到相信,后宫里出了放恶犬伤人这等破天荒的大事,圣上会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赵锦绵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比淬了冰的寒刃还要冷。他不知道赵铉琮究竟是打心眼里对他死活毫不在意,还是......这本就是天子默许甚至授意的一场敲打。

用那两头野兽的腥臭涎水和死亡威胁来警告他:离薛家远点,离那些陈年旧账远点。只要老老实实做一只被拔了爪牙的金丝雀,便能留他一条活路。

可惜,他赵锦绵从地狱里爬回来,为的从来不是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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