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积了薄霜,星台背阴处,月光难至。
走到一半,默穆宁从暗处转出。他满身寒气,像已蛰伏许久。
四目相对。
他这才嗅到辛鸽身上沾染的甜气,清朗端肃的脸色顿时阴沉。
“你…速去沐浴!把这身衣裳也换了!”
辛鸽倚着墙,神色淡淡:“大人深夜潜伏,就是为了催我去沐浴?”
“太后疑心你用了白头山蛊,那蛊亦能令人青春常驻,但副作用无人说得清。且解法凶险。你平素用的药膏,很可能被人掺了引蛊粉。”
他道出惊心谋划:“若你身中此蛊,又涂引蛊粉,明日水陆法会上,待巫师点燃特制的雄黄烟火,烟雾与药性相激……会诱发蛊虫反噬,如同烈火灼烧,皮焦肉烂。届时众目睽睽之下,你妖物的身份便坐实了……”
辛鸽凝视他一会儿,梨涡在夜色下清浅一现。
“我并未涂那药膏,多谢大人告知。”
况且她身上的,可不是那随处可解的蛊。
默穆宁轻步贴近。
“夫人,我当年放你,是让你回去找活路的。如今你又回了这虎狼窝。”
她闻言笑意淡去,“活路早就没了,大人通些医理,当年能看出我身中蛊毒,自然也能明白,陛下心中旧账未清。他如此恨我,我逃到哪都算不上脱身。”
那副冷寂让默穆宁恍然。
曾经帐中颖悟绝伦,神采清明的女子,再也不见了。
他敛眸看她一眼,终究轻叹:“你别这样全然弃守,也许这里,不止有死路。”
辛鸽睫羽微颤,淡淡一笑,近似自嘲。
默穆宁没再说什么,转身隐入夜色。
……
次日的皇家祭坛。
西煌人信奉原始宗教,这场法事既非纯粹旧礼,也算不上真正的水陆法会,祭坛烟雾缭绕,幡旗招展。
铃铛鼓声一层叠一层,如同乌云压顶。
默穆太后携戟璋坐在观礼台,兴宁公主陪侍在侧。宗室妇女列于两旁。
辛鸽手持星尺,一众黑衣巫师围列四周,立于高台。
默穆太后捧着茶盏,唇角浮起绵里藏针的笑。
仪式进行到燃灯。
数百盏酥油灯在风中摇曳,诵咒的巫师忽地浑身剧烈抽搐大喊:
“天降灾厄!”
他疯魔一般踢翻酥油火盆。
炙人的酥油倾泻,火舌腾空而起,烈焰如蟒,直冲云霄。
借西北的劲风,火势不向高台上的辛鸽,反而调头疾卷,如有灵智一般扑向观礼台。
默穆太后在火起的瞬间就被身边的小厮护着,连退数丈,躲得远远的。
“母后……”
戟璋呆坐原位,看着那火龙朝自己扑来,竟没有人记得拉他一把。
侍卫们听那句天降灾厄,见火势诡异,竟无人敢上前。
为了制造混乱除掉她,竟然连亲儿子的安危都拿来做赌注。
若此时她袖手旁观,戟璋不死也要脱层皮。
妖物引来天罚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除右厢军外,闲杂人等退后!”
辛鸽毫不慌乱,星尺直指还在装神弄鬼的巫师。
“此乃纵火,并非天罚!谁敢造谣惑众,右厢军杀无赦!”
她跃下高台。久病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冲击,令她狠狠踉跄一下。
路过供桌时,扯下整幅帷幔,掷入一旁水缸。锦缎吸饱水变得又湿又重。
辛鸽咬牙一拽,将湿锦缎拖在身侧,沿火势较弱处,疾步绕入火圈。
火舌舔上来,热浪直接烧黑她的袖口。
她看准戟璋的位置,将锦缎一抛,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身上。
“殿下,趴着先别动!”
她喝止想泼水小厮:“这是雄黄油火,不可泼水,去找沙土!”
文乞带人冲了进来,听见她喊,立刻指挥铲起祭坛周围的细沙,盖向火源。
火势被压下。
浓烟滚滚中,辛鸽掀开锦缎,将惊魂未定的戟璋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脸被熏得漆黑,眼神涣散,哭得抖如筛糠。
“殿下!”
辛鸽用力拍着他脸颊,疾言厉色,“你还没死,哭什么!”
戟璋猛地打了个激灵,抬眼看。
母后此刻正站在几丈开外,被一群护卫好好地围着。
而护着他的,是被他皇兄强掳来的女子。
辛鸽袖子被烧掉一截,手臂上一大块红肿。
脸上沾着黑灰,却目光灼灼,镇定如山。带着让他安心的从容。
“皇……皇嫂……”
戟璋哽咽一声,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死不松手。
太后这才仓促上前,步履微乱。
“璋儿,快让母后看看有没有伤着?”
她欲牵戟璋。
手尚未落下,戟璋已本能缩进辛鸽身后,紧贴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