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岂会是山贼?”
戟琮面色端凝,断然否认。
他撑起一副威严架子:“我如今是西煌的节度使。”
“是我手下人眼拙,把你的轿子当成欠债商贾的货车。”
辛鸽闻言颔首,算是接受这个说法。两人顺着这话题又聊了一会儿。
九年的朔风并没有磨灭他眉眼的轮廓。
她眨了下眼。戟琮的眼瞳黑亮,她的影子细细碎碎映在其中。
谁知,他的脸在她注视下漫上薄绯,从脖颈蔓延耳廓。眼神也开始飘忽,盯着窗外的光景发呆。
驿舍房间一时寂然。
辛鸽忽然想看看当年那点放生的情分,能稀释掉他几分恨意。
她再开口,嗓音温软澄澈∶“你这几年,过得可还安好?”
戟琮本以为她会追问起旧事,甚至害怕他此次会如何报复。
没想到会迎来一句寻常问候。
他话匣轻启。
讲起自己被她指派的老伯送到边境,那老伯给他一匹中等马,他便骑着那匹马,一路穿越风雪,九死一生赶回西煌宫帐;亲生母亲见他活着回来,听他说起取血之事,竟欲将他重新送回南黎。
幸好父王最终定夺才将他留下。
辛鸽震惊不已,她自幼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熟知邦交惯例。按常理,送往强国的质子多是庶子、宗室旁支,如同抵押物。
可戟琮竟是西煌王庭唯一的嫡子。
“南黎朝廷那边似乎也没有风声,”他垂着眸,语气淡淡,“一个小小附属国的质子,平日像狗一样被扔在大臣家的地窖里试药,死活无人知晓,想必丢了也引不起轩然大波。”
辛鸽觉得心里的涩意漫开。她抬手碰碰他的手背。
玉指触到腕骨处的伤疤,神情微僵。
戟琮也低头看去。两人目光在皮肉扭曲处相撞。那一瞬间,辛鸽分明在他脸上看到未曾化去的恨意。
那道疤是郎季远让人按着他,反复取血留下的。彼时,孩童的血汨汨流入碗中……
她至今无法理解,怎会有人真的相信西煌童子的血可以延年益寿。
她松开戟琮的手腕,不想再带他触碰那些沉重的过往。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和缪儿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戟琮将护腕拉下一寸,状似无意地望向窗外。“听闻边境此时正起沙尘暴,黄沙漫天,行路艰难。怎么也得后日吧。后日风停,我亲自护送你至边境。”
还要后日?
辛鸽眉间生忧。她不知自己的夫君此刻是否急得惊动官府,又或是还在荒丘中寻找。
她悄悄瞥了眼戟琮,聪明地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只轻点臻首道:“好,那便叨扰你两日了。”
见她答应留下,戟琮眼里掠过一丝亮光,“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他利落出门,叫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羹。
“趁热吃,这地方没有那么精细的吃食,但胜在牛羊肉新鲜,最是滋补。”
浓郁的白汤上,殷红的枸杞点缀其间。
肉香瞬间勾起辛鸽的食欲。她也着实饿了,没推脱,拿起勺子喝了几口。
暖流下肚,她眯了眯眼,发现戟琮还眼神灼灼地站在原地。
见她递上询问的眼神,戟琮这才问:“你…爱吃这些?”
辛鸽笑了笑,嘴角沾着点汤色,格外鲜妍生动:“爱吃!我自幼便喜爱吃些牛羊肉,饮一点牛乳奶酪,倒是和你们西煌人的口味很像。”
戟琮似乎很是高兴,唇角怎么都压不平。
没有比这更妥帖的了。她喜爱这里的吃食滋味,像她天生就该属于他的土地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
“你们这帮匪寇,把我家夫人怎么了!主母!”
戟琮眉头微皱,走过去打开一道缝。缪儿露头就见对门自己家主母正小口喝汤,而门边站着个年轻英挺,神情难辨的男人。
“主母!”
缪儿推门冲入,上上下下检查着辛鸽。
“缪儿姐姐”
戟琮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你要不要也吃些羊肉羹?”
缪儿蓦然怔住,盯着这张脸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和无法和记忆中瘦弱的药人小孩对上号。
辛鸽这才放下碗,轻声开口:“缪儿,他是戟琮。”
缪儿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红起来。
她上去抓住戟琮的手臂,上下翻看。“让我看看,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她掀开袖子,轻抚过那道疤痕。
“当年伤口溃烂得严重,我还以为会废了这只手……”
辛鸽在一旁看得心中微暖,缪儿是真的疼他。
戟琮那时对自己倔强冷漠,从不接她的关怀。但对缪儿,却能吐露只言片语。